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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查无此人   “昆明 ...

  •   “昆明城的桂花开了三茬。”我数着药柜里的当归片说,铜秤砣在掌心压出红印。当铺掌柜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指尖捻着那枚黄铜钥匙:“司太太,这物件顶多值半斤糙米。”

      晨雾漫过翠湖的残荷,我攥着当票往回走。卖花女的竹篮里躺着蔫头耷脑的白菊,花瓣上沾着“未亡人”的墨渍。巷口茶摊飘来议论:“...司少帅的姘头又在典当家当,怕是连裹尸布都要当了...”

      樟木箱底的勃朗宁突然变得滚烫。我摸着枪柄缠着的褪色红绳,忽然瞥见墙根阴影里闪过半张脸——赵四管家的金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晌午的日头晒蔫了晾在竹竿上的百家被。隔壁张婶隔着篱笆扔来半篮烂菜叶:“晦气!刚搬来就克死男人...”我数着菜叶上的虫洞,忽然听见邮差在门外喊:“宋寡妇!军部的抚恤文书!”

      火漆印戳着“阵亡”二字,墨迹未干的批注栏挤着行小字:【查无此人】。我蘸着面汤在背面誊抄安胎方,忽然瞥见窗纸上映出个戴斗笠的人影——缺了无名指的左手正往门缝塞信。

      暮色染红灶台上的药渣时,我拆开信笺。剪报拼成的恐吓信上粘着半片指甲,染血的《申报》头条写着:【司逆锦年假死通敌,党国败类人人得诛】。最末一行用红墨水描着:【明日子时,取你腹中孽种】。

      更漏滴到戌时,我往安胎药里掺了砒霜。司锦年刻的桃木铃铛在夜风里碎成齑粉,忽然听见瓦片轻响。三个黑影翻过东厢房,匕首寒光映亮领头人颈侧的黑龙纹身——是当年赵四豢养的杀手。

      “司夫人别来无恙?”金牙管家的烟杆挑起我下巴,“我们老爷在下面寂寞得很...”我数着他腰间别着的司家祖传玉佩,忽然打翻药碗。褐色的药汁泼在青砖上,腾起的白烟惊得他们连退三步。

      勃朗宁的后坐力震麻了虎口。我贴着博古架退到西窗,第十八个泥娃娃在枪声中炸裂。胭脂粉混着火药味呛得人流泪,忽然瞥见院中紫藤架下闪过军装衣角——缺了左半片的下摆,和那日昆明站台的身影一模一样。

      晨光爬上染血的《产科全书》时,我蹲在井台清洗绷带。小陈的军靴踏着晨露闯进来:“嫂子!少帅他...”话音未落,我举起药碾砸向他面门:“第七个说这话的,坟头草已经三尺高。”

      药吊子熬干第十一回时,我撕了整本抚恤名册。纸灰飘进新熬的堕胎药里,忽然听见门环轻叩。穿长衫的账房先生递来账簿:“司家老宅的亏空,该由未亡人偿还了。”我数着欠款数额后的五个零,在卖身契上按下血手印。

      暮色染红当铺的鎏金招牌时,我典当了最后一对银镯。掌柜的忽然压低声音:“今早有位军爷来打听过您...”他蘸着茶水在柜台写下“怒江白梅”,忽然被门外飞来的石子打中太阳穴。

      夜雨惊雷中,我攥着黄铜钥匙摸向地下室。锁孔锈蚀的触感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忽然听见身后军靴踏水声。转身的刹那,怀表链勒住脖颈,表盖内侧的"安"字硌进皮肉。

      “禾禾。”熟悉的薄荷味混着血腥气喷在耳后,“数到三...”子弹擦着鬓角飞过,背后传来重物倒地声。司锦年缺了无名指的左手捂住我眼睛,掌心枪茧刮得睫毛生疼:“别看。”

      晨光漫过地下室的铁皮箱时,我数着箱内染血的作战地图。红箭头从昆明划到腾冲,墨迹旁画着个歪扭的婴儿襁褓。司锦年突然扯开风纪扣,锁骨下方新添的弹孔还在渗血:“赵四的余党还剩十九人...”

      药香混着硝烟味在室内纠缠。我端起凉透的堕胎药,忽然被他夺过药碗。褐色的药汁泼在铁皮箱上,蚀穿了"戌时归"的标记。司锦年用绷带缠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你敢!”

      暮色染红地下室的气窗时,我数着他后背新增的七道伤疤。每道疤痕下都埋着截子弹头,拼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怒江大桥的炸药提前了半分钟...”他忽然咬住我肩头,“那声爆炸里,老子满脑子都是你喝药的模样。”

      更漏滴到子时,我们蜷在铁皮箱上分食冷硬的蝴蝶酥。司锦年忽然往我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咽下去,等到了香港...”话音被突然响起的撞门声打断,地下室通风口飘进煤油味。

      晨光爬上昆明城头时,第十九个泥娃娃在战火中诞生。我摸着微隆的小腹,看司锦年用刺刀在箱底刻下新路线。染血的红头绳缠住彼此手腕,这次打的不是同心结,而是死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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