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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梅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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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梅花果然开得热烈,远远望去,一片一片红梅如血般鲜艳,堪称壮观。
梅苑深处有座近十丈高的楼阁,离近了看,更觉重檐翘角,金碧辉煌。
赏梅宴就在那处楼阁内,皇后坐在上首,金冠凤袍下,白皙柔美的面庞上竟无一丝褶皱,好似岁月也格外偏疼她,不舍在她脸上留下风霜的痕迹。
说是男女分席而坐,但其实中间只隔了几扇欲盖弥彰的屏风。
祈王闻珵斜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酒盏,今日的宴会就是为他而办。
近几年圣上年岁渐长,愈发疑心病重、暴躁易怒,却独独对陆桥宠信有加,不仅将其封为武安侯,甚至将西北的兵权也交给了他。
若是为权、为利,陆桥家那病秧子妹妹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可是闻珵心底仍有不甘:那个乡巴佬,怎么配得上他!
陆筝鸣在宫人的指引下踏过玉阶,站定在皇后面前,恭敬地行礼拜伏:“臣女,武安侯之妹陆筝鸣,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长安喜乐。”
皇后身旁的内侍尖着声音,道:“抬起头来。”
陆筝鸣缓缓抬头,周围登时响起一阵微不可查的抽气声。
当真是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少女一头乌发盘成了高髻垂髫,发髻前插了顶精致小巧的步摇冠。
肤色极白,容貌昳丽秾艳,一身广袖流云裙,不多不少地将身段勾勒得袅袅婷婷,仿若壁画中走出来的九天神女。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闻珵,闻珵也隔着屏风的孔隙,挑了挑眉意外地看向陆筝鸣。
武安侯对外只说,陆家娘子身子不好,常年在山寺中静养,不想竟长了如此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皇后顿了片刻后才笑道:“听闻武安侯有个妹妹,本宫早想一见,没想到你竟生得如此惹人怜爱。”
她朝陆筝鸣招了招手,温声道:“过来,离近些,让本宫好好瞧瞧。”
陆筝鸣遵言走近了,皇后亲切地拉起她的手,她便顺从地委身在皇后膝下,仰起脸,好让皇后看个清楚。
皇后轻抚着陆筝鸣的手背,令她感到一阵汗毛乍起的不舒服,但她并未抽回手,反而一脸乖顺地与皇后目光相接。
“娘娘,阿筝资质平庸,身无所长,今日初见娘娘和宫中诸位贵人,臣女只有一舞,充作礼物献予娘娘,愿搏娘娘一笑。”陆筝鸣道。
“哦?”皇后饶有兴味地,“阿筝要跳何舞?”
“入阵曲。”陆筝鸣道。
此言一出,席间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嗤笑。
皇后眼中的兴趣更甚,意外地道:“入阵曲可多为男子所舞,曲调铿锵。”
她看了眼陆筝鸣不堪一握的羸弱腰肢,“你确然要做此舞?”
陆筝鸣颔首,“是。”
她望向皇后,眸中水光惹人怜惜,“还请娘娘赐阿筝一枝红梅。”
皇后欣然应允,亲自从案上的花瓶中取了一枝红梅,递到陆筝鸣手上。
陆筝鸣接过来,轻盈利落地几个转身,如一只翩然的蝶,站定在庭中。
乐声渐起,陆筝鸣随曲而动,红梅从眼前划过时,众人才明白过来,那不是梅枝,是剑!
她把那红梅当做三尺寒锋,衣袖翻飞间,披帛随风飘然,翩若惊鸿,宛若游龙①,好似那九天下凡的洛神娘子。
腰肢柔软缠绵,梅枝带起的剑意却有着霜雪般的傲然,刚柔并济,没有人能从她身上挪开眼眸。
一区终了,陆筝鸣颔首低眉,平复着呼吸。
这一舞,她就是要让那些多嘴的人看看。整个武安侯府,从侯爷,到夫人,连同她这个称病远居的娘子,各个拿得出手。
“不愧是武安侯的妹妹,将门之女,陆筝鸣,此名暗含杀气,称你恰如其分。”
皇后率先称好,台下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赞扬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今日一过,京中文人墨客的诗文中,便少不了这位陆娘子。
“好!”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从回廊深处传来。
众人回首,顷刻间,满庭王孙贵女跪了一地,齐齐向突然驾临的皇帝行礼。
皇帝先亲自扶了皇后起身,而后才道:“朕不过闲庭信步,路过此处,诸位切莫拘束。”
他看向庭中最显眼的陆筝鸣,问道:“你便是陆长松那位妹妹?”
陆桥,字长松。
陆筝鸣屈身行了个大礼:“正是臣女。”
皇帝又点头说了个“好”字,“回席吧。”
陆筝鸣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悄悄打量着稳坐高台上的君主,若说岁月偏疼皇后,那么它对皇上可没有丝毫留情。与皇后并肩而坐,老夫少妻,一目了然。
皇后向皇帝说起陆筝鸣方才的舞,皇帝微笑着点头,并未多做评价。
皇后又看向陆筝鸣,问道:“我看阿筝也不小了,可有婚配。”
陆筝鸣面上浮起一朵浅浅的红晕,语带娇羞:“回娘娘,本是没有的,但前些日兄长为阿筝挑了个合适的人,趁着回京述职这段时间,赶在年底便要完婚。”
没想到她会这么答,皇后面上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那层如假面般的笑容,“不知是谁家的郎君这般有福气,能娶阿筝为妻?”
谈及婚事,陆筝鸣脸更红了,她声音低了几分:“他乃一介白身,无名之辈罢了。不过他是个明事理的人,念着兄长无后,便主动提及,愿入赘侯府。”
“你倒是不攀权贵,宠辱不惊。”皇后不咸不淡地道。
先前皇后说了那么多,皇帝一语不言,现下倒接过话头:“皇后说得是啊,武安侯有个好妹妹,堪为女子表率。”
他大手一挥,“传朕旨意,封武安侯之妹,陆筝鸣为荣安县主。”
在场众人皆心中一惊,兄长是武安侯,妹妹又被封荣安县主,日后这武安侯府当真是贵不可言。
陆筝鸣接旨谢恩,心下却在冷笑。看来皇帝也并不希望自己嫁给祈王,这不过是他认为兄长识时务,给兄长的赏赐罢了。
一场好戏结束,她成了最大的谈资,陆筝鸣全不在乎,好坏任人评说。
出了宫门,向自家的马车走去,却在一个隐蔽处,被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墨袍,其上以锦线绣着繁复的暗纹,低调中暗藏贵气,眼眸有着闻氏皇族特有的深邃凌厉。
陆筝鸣当即悟出了此人的身份与目的:祈王,来找茬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后举办这赏梅宴的真正目的,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给了皇后和眼前的这位祈王,一个很大的没脸。
心中有怨,找她来撒撒气,实属正常。
陆筝鸣懒得与他计较,面上不悲不喜,云淡风轻。
“果然是乡野村妇,目光短浅,找一个乡野村夫为婿,当真是天作之合!”闻珵语调尖酸,无不刻薄。
还真是攻击力强得可怕啊,陆筝鸣冷淡地想。
“低贱之人,以一支舞来当见面礼,笑话!我母后什么样的舞没见过?抬举你才多夸了几句,你竟敢不识好歹!”
闻珵咬牙道:“事实上,即便是勾栏瓦舍里的伶人,也不会一见面就急着搔首弄姿。”
陆筝鸣就这么站在那,眼眸低垂,面容平淡,仿佛说什么都不会令她动怒。
死猪不怕开水烫!
闻珵越说越气,也不知为什么,怒火几乎将他淹没,他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别说你了,就连你兄长,原本是个打家劫舍的无名匪首,现下倒是高贵起来,成了伏在我父皇脚下的一条狗!生杀予夺,不过在我父皇的一念之间。你没见过吧?他对着我父皇,哈着舌头极尽讨好之能,才有了你得封县主之日。”
他冷笑一声:“凭你?也敢在我母后面前造次!”
陆筝鸣仍站在原地,但面上的恭敬、无谓与柔弱全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平静,她用那双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闻珵。
闻珵心中一凛,原来她不笑时,那双眼眸黑得甚至有些空洞无神,让人无端地脊背发寒。
“几年的太平无事,锦绣繁荣,殿下是否已然忘了,我兄长是如何从匪首,走到今日的?”
闻珵面色一变。
陆筝鸣轻笑一声,“我帮殿下回忆一下吧。”
“嘉宁二十六年初,北延的一场大雪,令以游牧为生的北延人死伤无数,为了活命,他们攻破鸣鹊关,一路烧杀抢夺,直逼京城。”
“他们来得太快了,嗜血的民族终于吃饱了肚子。可他们不满于此啊......”
“被一条长河隔起来的不仅是辽阔的疆土,更有大雍的软红香土,脂粉膏腴。很快,京城大破,敌军直逼皇宫。”
她声如磬钟,直直敲向闻珵,眸:“是我兄长,是你口中的那条狗,带着二百七十三位亡命的匪徒,守住了皇宫,等来了援军!”
陆筝鸣不屑地睨着闻珵,“尊贵的九殿下,那时候你在哪?我想,应当是躲在皇后怀中,胆都快被吓破了吧......”
还从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闻珵又羞又怒,涨红了脸,“放肆!”
“我就是放肆了,你又当如何?”陆筝鸣撕下了所有的面具,她可以对任何辱骂自己的声音充耳不闻,却不能容许兄长受到一丝诋毁。
陆桥不是靠谄媚讨好成为侯爷的,而是用那副铮铮铁骨,在战场上拼死厮杀才得来的。
她直击闻珵的痛脚,“我就是瞧不上你,任你朱门绣户、玉阶彤庭,我宁愿与一个乡野村夫成婚也不嫁给你,你又能如何?”
闻珵颤着手指向陆筝鸣,被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怒得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只一味地咬牙切齿:“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陆筝鸣冷声嗤笑,拂袖而去。
闻珵望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恨得心绪难平。
好你个陆筝鸣,如此牙尖嘴利,胆大包天,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