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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阿蘅 ...

  •   栖霞山上,漆黑的夜色被浓重的雾气包裹着,其中,却有几道黑影带着火把,飞速地奔向向山的更高处。

      “别让他逃了!”

      “今晚的事一旦败露,我们所有人都别想活了!”

      乔蘅被人抱在怀里,今晚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七岁的孩童早已被吓得不会哭了。

      抱着她的那名死士脚步陡然顿住,一片死寂中,有人声音发颤,“殿下......这是一条绝路,前面是悬崖。”

      回以他的是一道稚嫩,却镇定的声音,“阿蘅是意外被卷进来的,她身形小,先将她藏起来。”

      于是乔蘅被藏在了不远处的草丛中。

      很快,那些拿着火把的追兵便接踵而至。

      昏黄的光将早木映照得形同鬼影憧憧,乔蘅将自己缩成一团,但仍难以抑制从骨子里溢出的抖动。

      “太孙殿下,真教兄弟们好找啊。”为首的追兵提着剑,便要向闻筠走去。

      死士大多负伤,却仍在闻筠周身围成一个半圆,将他保护在内。

      “吾不管你受命于哪位皇叔,构陷东宫,明日皇爷爷定会取你狗命!”

      那追兵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几声,道:“殿下,我也是奉命办事,今日不如就让您做个明白鬼。”

      那人形似恶鬼,说出的话却比恶鬼更令人生惧,“臣今日,领的正是圣上的差啊!”

      闻筠眼中的神色由愤怒变为了难以置信,时间好似过了许久,他惨笑一声,对身边的死士道:

      “诸君以命相护,任务已完成。”

      向后退了几步,脚跟悬空在悬崖边上,他朗声道:“天地广袤,愿诸君可杀出重围,得自由之身。”

      而后转身决绝一跃,跳入悬崖。

      “殿下!”

      死士们连声痛呼,竟无一人贪生,接连跟着跳下了悬崖。

      乔蘅瞪着双眼,泪水无声地落下来,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想要走出草丛,却被一双手紧紧地困住。

      其中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巴,耳边传来一声低语:“别出声,出声就杀了你!”

      她挣扎不得,痛呼不得,最终两眼一闭,晕倒在身后不知是谁的怀中。

      画面一转,菜市口的刑场上。

      乔家一百一十一口,三族尽夷。

      唯有太傅乔帷,与其子乔庭,被判斩首示众。

      “构陷太子,死不足惜!”

      “太子贤德,此人身为太子太傅,竟如此歹毒!若老天有眼,定使其投生畜生道,永世不得为人!”

      围观的百姓义愤填膺,有什么扔什么,将手中的东西一齐砸向行刑台上的人。

      监斩官宣读完乔帷的罪名,随后一声令下,斩令牌落地。

      乔蘅隐在人群中,这次身后的人捂着她的动作比先前更温柔了些,连同她的眼睛也一起遮住了。

      但是她还是从指缝间和人群攒动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令她几乎魂飞魄散的一幕。

      她发不出声音,却拼尽全力无声地哭喊着:“不要......不要!”

      武安侯府,如颐阁内。

      寒冬腊月里,室内烧着地龙,竟似暮春时节一般温暖宜人。

      月影纱帐下,一截玉白的藕臂伸出被衾,垂在床榻边。

      陆筝鸣猛然从梦中惊醒,她身着一件贴身的青竹色禅衣,衣衫被汗水濡湿,凌乱不堪地露出大片柔嫩的肌肤。

      胸口因为喘息剧烈地起伏着,樱唇微启,浓长的睫毛上尚还沾着泪滴,这般容貌,任谁见了也得叹一声,我见犹怜。

      她平复着呼吸,双眸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原本的惊惧被翻滚着的仇恨代替。她漠然地抬起手,抹去了眼角泪痕。

      又做这个梦了。

      十年前,皇帝得到密报,太子谋逆,欲弑君篡位。

      皇帝下旨,血洗东宫。

      太子素有贤名,天下百姓皆不相信他会有谋逆之心。一时间,民怨顿起。

      皇帝下旨彻查此案,没过多久,皇帝便为太子平反,下了罪己诏,查出构陷太子之人乃是陆筝鸣的祖父。

      于是乔家被夷三族,她的祖父和父亲,被斩首示众,头颅被挂在城墙上,用以震慑众人。

      其实,被震慑的,只有先前的东宫僚属罢了。

      那时,陆筝鸣的名字还是乔蘅,她一出生,便与太孙订下婚约。最终,青梅竹马天各一方,一个了断了性命,一个失去了姓名。

      时隔十年,陆筝鸣再次踏入京城。

      她隐姓埋名、远去他乡,为得就是有朝一日,能亲自为冤魂涤清污浊,让血案,得以昭雪。

      沈词被陆筝鸣她的动静吵醒,眼中仍带着朦胧的睡意,温声问:“阿蘅,可是做什么噩梦了?”

      陆筝鸣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人,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将微敞的衣襟拢上,又看了眼沈词,松了一口气。

      随即双眸中寒光乍现,直逼沈词,“你叫我什么?”

      沈词愕然,昨夜陆筝鸣泪眼朦胧地拉着自己,逼着他改口叫她“阿蘅”。

      他不知道自己触碰了这个骄矜美艳的娘子哪块逆鳞,只能无措地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她。

      沈词是陆筝鸣的兄长,武安侯陆桥,送给她的礼物,因为这个人与闻筠长得十分相像。

      昨日她初至京城,陆桥便拉着她多喝了几杯,兄妹俩都喝醉了。

      陆筝鸣意识到,自己八成是把沈词当做了闻筠,酒后拉着人一同睡觉就算了,但胡言乱语可就了不得了。

      她心中有了一瞬间的杀意,但抬眼看到沈词那张脸时,又生了不忍。

      沈词生得极好,称得上那句诗词: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①

      但陆筝鸣却不是因为他的容貌,而是因为他与闻筠实在是太像了,如果闻筠能平安长大,也该是这幅摸样吧。

      她已经见过这样的一张脸在她面前死过一次了。

      陆筝鸣的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眸中永远像是盛着半斛春水,颇具魅惑。

      但此时这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沈词,让他不自觉地脊背发寒。

      “娘子——,娘子。”

      侍女绿玉急急地跑进来,见到床榻上的情形,不由一愣,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宫里给娘子下了帖子,说皇后娘娘见宫里的梅花开得正好,邀娘子去赏梅呢。”

      绿玉边说边将陆筝鸣搀扶下榻,她家娘子身子娇贵,须得仔细服侍。

      陆筝鸣动作一顿,昨日她才入京,今日皇后就得了风声,邀她赏梅?

      绝不会只是赏梅这么简单。

      绿玉给她递了个巾帕,果然又接着方才的话头道:“夫人说,此次的赏梅宴,名为赏梅,实则是为祁王选妃呢。”

      陆筝鸣接过巾帕,却迟迟没有动作。

      十年前,闻筠跳崖的那座山上,陆筝鸣遇到了陆桥。命运就是如此千回百转,后来她才知道,陆桥竟是她那位在婴孩时期便遗失了的兄长。

      这些年陆桥宵衣旰食、卧冰爬雪。

      投了军,从匪首到侯爷,惹了多少人艳羡嫉妒。

      自先太子薨逝后,皇帝便没有再立太子,祁王乃皇后唯一的儿子,邀她去赏梅,八成是看上了陆桥手里的兵权,想要和武安侯府联姻。

      陆筝鸣将巾帕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她不能嫁给祁王。

      如果她成了联姻的工具,那她的仇,又该如何报呢?

      她原本的计划也是联姻,但不是有着强大背景的祁王,而是在冷宫中长大的八皇子。

      八皇子年近而立却并未成婚,也未封王,乃是整个皇城中的透明人,是个好拿捏的绝佳人选。

      没想到,她尚还未见到八皇子的面,皇后的邀约却先到了。

      洗漱完毕,陆筝鸣坐到了妆台前,心思却不在梳妆上。

      绿玉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地道:“不如叫不秋给娘子画个极丑的妆,祁王见娘子貌丑,自然不愿与娘子结亲了。”

      不秋乃是陆筝鸣的另一位侍女,梳妆手艺极好,她有些不情愿。

      “可是娘子未入京前,京中便有些好事多嘴的,说我们武安侯府的陆娘子,乃是个不堪入眼的乡野村妇。”

      她有些义愤填膺,“今日的赏梅宴是娘子首次露脸,若如此,岂不是正中那些人的下怀!”

      陆筝鸣也认为这招实乃下策,倒不是她不愿扮丑。

      夺嫡之争,政治联姻,皇后只会看联姻对象背后代表的权势,谁会在乎她是美是丑?

      她无心梳妆,站起身,在卧房中踱步沉思。

      皇后若真存了指婚的意思,她也不可能当众说出自己想嫁给素未谋面的八皇子。

      忽而陆筝鸣角余光扫到了无人在意、尚在床榻上坐着的沈词。

      她走上前,用两根纤长白嫩的手指托起沈词的脸,凑近了细细端详。

      沈词还沉浸在方才的后怕中。

      没人让他出去,陆筝鸣与侍女们交谈的内容,又是他这个逗乐的玩物不该听的。他只能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连出气都不敢大声。

      他知道自己被留下是因为他同某个人长相相像。

      昨夜,陆筝鸣明显是透过他的脸,看得却是另外一个人。

      他不知道陆筝鸣明明在思忖对策,为何突然又对他笑得诡谲。

      沈词声音发颤,“娘子......小人可是做错了什么?”

      他不敢再叫她“阿蘅”了。

      陆筝鸣不悦地蹙了眉,收回手直起身,闻筠断不会如此低三下四,用这种谄媚的语气同人说话。

      可是眼下,却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与其说沈词长得像闻筠,倒不如说他更像闻筠的父亲,先太子闻琅。

      连陆筝鸣自己都会在醉酒后将沈词当做闻筠,那天下百姓、东宫旧臣呢?

      这世上见过闻筠跳崖的人,除了她和陆桥,都死了。

      所以在皇帝眼中,始终有一根刺,他下令抹杀东宫所有人,却让闻筠给逃了。

      她不如利用沈词的长相,让沈词入赘侯府,再将其推上储君之位。

      这可是个比八皇子还好拿捏的人啊。

      陆筝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词,面上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样的神情,叹息一般地道:“你知道长得像他,是多大的福气吗?”

      沈词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他到底还是凭着这张脸,逃过了灭口之灾。

      陆筝鸣又坐回了妆台前,“昨夜我醉酒胡言,我已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了,我希望你也能烂在肚子里。”

      “小人但凭娘子吩咐。”

      她侧首扫了沈词一眼,“出去吧。”

      沈词依言下榻穿鞋,出了门,路过卧房外的菱花格窗下时,他听到陆筝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没有了最初得知皇后邀约时的慌乱,此刻她冷静沉着,仿佛胜券在握:“今日,我要盛装出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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