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活着》屋顶上的小笼包

1、得意 “我凭什么

　　2000年夏天，深城闷热潮湿，空气里黏糊的让人难以呼吸。

　　芷兰制衣厂有员工几百名，专门承接海外的一些高端女装的加工。因为需求增加，就又增加了一条线。

　　这会儿正巧到晚上八点多，女工们在更衣室，有收拾一下回宿舍的，也有一些是到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里的。

　　更衣间内大家都在乱嘈嘈地抱怨着。

　　“真是累死了，现在我的手还抖呢。”

　　“两班倒，又是计件，谁不想多干一些。”

　　其中两位女孩边说边叹气，她们都是从老家出来打工的。在老家一个月工资最多撑死一百多，在这里干得好的，一个月五六百的。

　　旁边一位梳着高马尾，又照着镜子给卡上一个发卡。她上衣穿的是红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格子裙子，脸是标准的鹅蛋脸，长得很是好看。

　　“咱们这么拼死拼活的，还不如人家李三好讨好了主任，这不，新开的线立刻就提了她做组长，这一个月得有七八百吧。看她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旁边的一位女孩点点头，“菁菁说得对，李三好才来半年，干活也就那样，凭啥提她。”

　　菁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分满意，拿上自己的包斜挎上，她眉梢上扬，再次讥讽开口，“你要是日日中午都能给主任又是送饭送水果的，你也能做组长。”

　　另外一个穿着青色连衣裙的看看更衣间的人，又招招手，示意大家都围过来，压低了声音。

　　“听说李三好要和主任处对象，主任可都三十了，长的吧，也就那样。”

　　“啊，不是吧，真的假的。”

　　“就她，省省吧。”菁菁听着就生气，别人不知道，她清楚得很，主任虽然年龄相貌处处都一般，但胜在脾气好，而且在深城买了房子，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小区房子，李三好的命可真好。她又想起李三好半年前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这半年倒是越来越好看，可再好看也没自己好看。

　　“真的真的，菁菁，李三好多聪明啊，一进来就知道抱大腿。她前段时间也搬出去住了，和人合租，好像是为了能和主任悄悄见面。”

　　菁菁觉得主任要看上也是看上自己啊，李三好算哪根葱。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更衣间内的女工进进出出的，现在也就只有她们一个车间的五六个。她们说得正起劲，就看到门口出现一个女孩子。

　　她脸上带着笑，穿着一条靛青色的连衣裙，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为了干活方便，披肩的长发随便用皮筋绑了一个低丸子在后脑勺，耳边有些碎发。

　　一时间更衣间内静悄悄的，她们不知道李三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如果她刚刚就在，且一直站在门口的话，那她肯定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李三好往里面走了一步，把提着的塑料袋放到更衣间内的桌子上，“这是我刚刚特意给大家买的。今天我刚刚提组长，以后咱们这条线还要靠大家呢。”

　　大家见她话说得好听，自然不会撕破脸，也就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嬉笑着恭喜她。

　　李三好这才拿出钥匙打开自己的衣柜，拿出自己的包就出去了。

　　菁菁看着更衣间内的水果和几个小姐妹，只哼了一声也就离开了。

　　李三好背着包顺着人流往厂子门口走，她想起刚刚自己听到的话。她们说的全都是真的，自己才到制衣厂不过半年，手艺不算差也不算特别好，能这么快往上提，自然要使些手段。跟她们计较也没必要，毕竟自己也确实得到了组长的位置，还有涨的月薪。

　　她走到厂子门口，就看到了黄平康。就是她们车间的主任，黄平康一米七八左右，三十岁，本地人，长得还过得去，重要的是能给她提位置，而且在深城有房。黄平康确实想和她处对象。

　　她大方地招招手，又快步小跑着过去两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不是等好一会了。”

　　黄平康摇摇头，“没有，反正也没什么事，你把水果都送过去了？”

　　李三好点下头，两个人并肩走着。

　　黄平康挺喜欢李三好的，她做事温和也不强势，还做得一手好菜。不过他妈妈有些嫌弃她是外地人。

　　“那我送你回去吧。”

　　李三好也没拒绝，她租的房子距离厂子里也不远，但城中村的路灯不太亮，路上还有好些小摊，卖些炒粉之类的。

　　“深城发展得快，要是有时间，你可以把叔叔阿姨都接过来，到时候我也好请他们吃个饭。”黄平康看着走在自己旁边的李三好，路灯昏暗，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长得真的好看。

　　李三好看着面前的路，“我是孤儿，无父无母的。”

　　黄平康其实早就看过她填的简历，只奇怪上面没有任何亲属的联系方式，所以才想问问的，毕竟在他心中是认定了李三好的。

　　“对不起，说起你的伤心事了。”

　　李三好猜出来他的意思，但没办法，谁让自己是被挑选的，装作体贴地开口。

　　“没事，你也不是有意的。”她说完又看看面前的大门，“我到了，谢谢你。”

　　黄平康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那，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厂子里见。”

　　李三好笑着目送他离开，看他转过弯，才心情良好地推开门，她自己能赚钱，又在厂子里找一个最合适的结婚对象。就算被人背后说两句，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得意。

　　“呦，回来了。”

　　李三好抬头正好看到二楼栏杆处，倚着栏杆抽烟的合租室友，她叫李三安，每日都化着浓妆，去那种场所陪酒唱歌。

　　“你今天怎么还没去上班？”

　　她们俩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白天李三好已经去厂子里上工，李三安则是在家里睡觉，晚上她下班，李三安已经去会场上班。所以俩人几乎不见面。

　　李三好说着话上了二楼，左转一间是她们俩的房间，里面放了两张床，分别用帘子拉上，互不打扰。

　　李三安抽着烟进了房间内，“本来是要去的，但这不是见到你带着个男人回来，我好奇啊。那就是你用了半年的时间才攀上的。”

　　李三好早就习惯她说话难听，因为她自己说话也很难听。

　　“你有话就直说。”她坐在床边，打开了风扇，看到李三安坐在自己对面，她长得好看，皮肤白，一双眼睛又大又漂亮，她们俩都合租两个月了，都没见过她不化妆的样子。

　　李三安把烟掐灭，手纤细漂亮，她轻笑一声。

　　“别误会，我只是在嘲讽你的眼光。”她说完又细细地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遍李三好，“你长得好看，也愿意吃苦，就是眼界不高。”

　　李三好其实很看不起李三安的，她一个陪酒的，一点都不自爱的人，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的。

　　“你格局大，格局大还去陪酒。”

　　李三安听到这话，并不觉得被羞辱，只笑笑。

　　“李三好，你没读过书吧，你成年了吗？是从哪个穷得都吃不起饭的地方跑出来的。”这间房子是她先租下来的，一个月房租三百，价钱昂贵，所以她一直在找合租室友。不过从前来租的女孩子她都拒绝了，直到两个月前看到李三好。这个女孩子不仅名字和她有缘，重要的是眼里透出来的和别人都不一样。

　　李三好皱着眉头，有些紧张，不知道为什么她能说得这么准确。

　　“我说中了，这俩月看你柜子上放着的字典，还有你手心的厚茧，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李三安边说边注意着她的表情，“我说这么多，其实并不是想干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辈子不应该止步于那样一个平庸的男人。我见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个男人没什么大出息，你就算是和他结婚了，以后也会有一个强势的婆婆和你无休止地吵架，他们一家人会把你当作外人来防，甚至等你有了孩子，矛盾更大。最后等到色衰而爱迟，这个男人也不会和你站在一起，到那个时候你一点后路都没有，你现在苦心孤诣所得到的，最后都会是一个泡沫。”

　　李三好虽然没读过书，但完全能听懂她的话。而且往后可能也会和她说的一样发展下去，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她不自觉开口问。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李三安看她满脸的认真，觉得她还挺可爱的，不像平日里时时刻刻绷着一张脸倨傲的样子。

　　“想往上爬吗？想过更好的日子吗？我可以帮你。”

　　潮湿的房间内，旧风扇吱扭吱扭地转着，昏暗的灯光很模糊。

　　李三好咽下唾沫，碎发黏在额头上。

　　“我凭什么相信你？”

　　李三安倚在半腰高的柜子旁边，手敲在木柜上，发出有秩序的咚咚声。

　　“一个底层女人，如果想过好日子。有两条路，一是靠美貌嫁个有钱有权势的男人。二是靠自己，努力让自己有价值，做出属于自己的一份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