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她一心修道》利君子贞

4、寻访 那女子似乎

　　其实灵霓与碧彤虽是好友，个性却颇有不同。
　　灵霓素日里沉默寡言，醉心修行，两耳不闻窗外事，往好了说叫沉稳凝练，往坏了说是冷漠刻板。故而，除了师父春妤与好友碧彤，与其他人鲜少有什么交情。
　　而碧彤向来温柔和善，遇到旁人有什么事，常常出手帮助，灵霓简直怀疑没有她交不来的朋友。
　　她总疑心，这段友情能延续下来，全是因为碧彤一味的温柔迁就。不然自己怎么没有许多别的朋友？
　　于是待碧彤更好。
　　直到目睹诛仙台那次审判。

　　灵霓心里一直有些羡慕碧彤。碧彤天生仙身，不用为此苦修，父母百般爱护，自己天赋不错，又是月老殿内的姻缘仙子。一切都来得顺理成章，若是按部就班下去，可以预见，碧彤也合该有一份受到许多尊崇的司职，一段十分般配的天赐良缘。
　　她努力修行才能得来的一切，碧彤天生就有。
　　离她还有些遥远的那些憧憬，对碧彤来说，十分自然。

　　而这些她一直羡慕的一切，碧彤却为了一个凡间的男人放弃了，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凡人从头修起，还道自己并不后悔。
　　不知道如今在凡间从头苦修的碧彤，尝遍艰辛况味，再想起当年的选择，还能不能说出一句不悔？
　　*
　　灵霓一夜没睡。她修出仙身之后，睡眠本就可有可无。
　　若是心里有事，她更睡不着，倒不如打坐调息。
　　故而灵霓捏了个诀，确保成业睡着之后，便回自己那间屋内修炼心法。
　　她数百年主修的是医药治疗之道，熟读百花园内春妤所藏的万卷经注，对天地间万物生灵的特性均有所涉，擅长的是开方炼丹。

　　且不说人间常有病痛，就算是九重天上的仙君仙子，修行历练时也难保不受伤。故而，随着医术的日益提升，有了伤痛来求她帮忙的仙子也多了，司药仙子灵霓在九重天上的地位高了不少。因为有所求的缘故，人人卖她两分薄面。
　　后来，纵然碧彤已经被罚下九重天，也再无人敢像之前那般随意刁难她了。
　　其实他们倒没说错，灵霓既无强硬身世，也并非天生资质超凡。若是不出意外，确实永远都只会是百花园内一个小仙。
　　但她有一颗坚定道心。

　　医药之道堪称纷繁复杂，包罗万象。
　　从浅层的皮肉之伤，到内里的附骨之痛，桩桩件件，不同病症的治疗之法自然有不同。
　　并且人人天生八字不同，禀赋不同，有些人身强力壮、难得一病，有些人风吹不得、药不离身。
　　既有同因不同病的，也有同病不同因的。
　　更不论天地间万种生灵，各有秉性。修炼回春妙手、让人药到病除，本就是无所止境的修行。

　　心性不坚定者，谈何不断进境？
　　灵霓原身是大花蕙兰，灵根纯净庄严，尤适于修行医药，治病救人。可是九重天上，人人都说得上是万里挑一。单论灵根与天赋，灵霓在此并无什么出奇。然而她的勤奋和恒心，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这才是她修行进益的根本，也是人人对她怀几分敬意的原因。
　　*
　　农妇家里确实十分简陋，借给他们的房间泥墙粗糙，手一摸就会掉渣。屋内全部的家具就是一张床，上面铺着打了不少补丁的薄褥子。
　　床架也像是手艺不太好的匠人拿了竹子做的，放在地上却并不十分平整。灵霓稍微一动，便听见床架咯吱作响。
　　然而，能这样即刻腾出两间空屋的人家，在乡间已经算日子宽裕的。更多的人家，几口人勉强居住在一间屋内，十分局促。
　　好在成业年纪尚小，身量不重。灵霓也并非真要在这床上睡觉。不然，真怕多睡些时日，屋内床都塌了。

　　天刚亮，灵霓还未听见乡间的公鸡打鸣，便听成业在敲她的房门。这比灵霓预计的早上许多。
　　据她所知，这个年龄的孩子该十分贪睡才对。
　　她走出自己那间房，便见成业已经穿好衣服，叠了被子，那本插画诗集放在窗边。
　　不多的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像他原本的家。

　　成业走近问她：“姐姐，今日需要我做什么吗？”
　　灵霓既觉得他懂事，又有几分心疼。
　　本来她今日就是要去村里查看时疫的情况，若是成业跟着反而不便，她既要照看他，还要反过来担心他也染上这病，便道：“不必。今日我有些事务，或许晚上才回来，顾不上你。你在这看你的书，或是和他们家的哥哥一起玩，都很好。”
　　言罢，到底担心成业年纪太小，万一遇到些意外难以处理，于是在他左手背上画了一瓣雪白兰花，叮嘱道：“若有事找我，对着这朵花说话，我能听到，会回来的。”

　　晨光尚早，然而农人们早已开始劳作。
　　小孩或许还在床上睡着，大人们早就忙着烧水做饭、拾掇今日要用的农具。
　　灵霓走出房间时，看到的就是此番景象。
　　农妇夫妻两个已经在忙碌，对面厢房的木门掩着，昨晚那个孩子未见踪影，想必是还未起床。

　　见她推门出来，农妇似乎也有些意外，停住了手上的活，转过身来：“小姐起这么早？”
　　灵霓笑道：“是。你们是准备去地里？晚上再回来？”
　　此时惊蛰已过，天气一天天热起来。
　　玉泉乡一带，农户常种的是小麦油菜一类。现下正是赶着除草、施肥、理水的日子。农户们盼着有个好收成，赶农时最不惜力，常常是早出晚归。
　　农妇闻言也笑：“小姐懂得多。一会饭做好我们就去地里了，中午让来旺过来送饭。你跟弟弟的饭菜另外备了，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就叫来旺。”来旺是昨日来应门那个孩子。

　　灵霓点头道谢，又问：“最近农时这么忙，大家都赶着耕作。不过，你们村子里，有没有哪家这几日是没下地里的？”
　　农妇想了一下，才回道：“是有。好几天没在田里看到李老三了。他那人脾气坏，许是又跟谁吵了，连地也懒得下。”
　　听她这样说，这李老三似乎总跟人吵架。
　　但现在不是评判李老三对错的时候，农忙时节不见踪影，必有蹊跷。灵霓得去看看他是不是已经染上了时疫，于是问：“李老三家在哪里？”

　　听她这样问，农妇连手上切菜的动作都停了，转头看过来：“小姐要去找他？我看你还是别去。”
　　一旁帮着烧火的农夫也开了口：“李老三是个不讲理的，你有什么事，跟他也说不清楚，没得惹一身晦气！”
　　灵霓哑然。
　　都说田家少闲月，三月人更忙。这个时节不去地里劳作，也许是因为李老三已经病得无法下床。然而村子里的人不见了他，却只觉得他是跟人吵架了，又犯懒，外人问起，都直说他不讲理。
　　可见这人的风评实在不怎么样。

　　若不是此番她来探访，没准哪日李老三在家里病死了，村子里的人也不知道。
　　等到他们终于发现真相时，或许尸身都烂了。天气渐热，而尸身本就不洁，又会引发更多的传染。
　　或许这个误会，就是此番瘟疫爆发的重要一环。
　　灵霓又道：“他或许只是病了。总之，请告诉我他家在哪里。”

　　得了方位，灵霓便独自去了李老三家。
　　果然，门窗紧闭。她上前叩门，半晌仍无人应。也不知主人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昏迷。
　　既然如此，只能先进去看看情况了。
　　她捏了个诀进到小院里。
　　周遭依然寂静。门内尚未扎完的稻草垛子散了一地，农耕用的工具摆在门边，像是还没来得及被主人安置。
　　灵霓继续往里走，吱呀一声推开屋门，果然见到床上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双眼紧闭，脸色俱都烧得绯红，蓬头垢面，许是已经被病痛折磨了些时间，铺着粗麻褥子的床铺上留下许多翻来覆去的痕迹。
　　她近前一看，果然是已经发作了。
　　幸好她来得及时。
　　*
　　李老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额上覆着湿巾帕。
　　终日发热昏沉的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周身也尚算清爽。
　　他明明记得出过很多汗。
　　往左一看，家主婆还晕着，额上同样覆着湿巾帕。脸似乎也被擦洗过，并无尘垢，不像发烧几日、无人照顾的样子。
　　是谁做了这些事？为他们治疗，还梳洗整理？
　　他又往右一看——

　　窗户开着，日光透进来。屋内也无此前沉闷闭塞的味道。
　　木桌前坐着一个绿色粗布衣裙的女子，头发用木簪束着。
　　或许是因为她的身形仪态太过窈窕出众，发丝太过光润垂顺，明明一身是乡间女子最常见的打扮，此时只能看到背影，也仍让人感觉这必然是个大美人。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于是转过身来。
　　窗子并不大，因此屋内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李老三却觉得眼前忽然一亮。
　　娟眉秀丽如远山绵延线条，睫毛乌黑如浓密鸦羽，雪白的双颊透出淡淡粉色。那种平静沉凝、似有所思的神情更是他平生未见。
　　他忽然想起，似乎以前听村里读书人说美人什么……“婉兮清扬”。
　　纵然心里明明有许多疑问，一时却忘了说话。

作者有话说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白居易《观刈麦》
婉兮清扬。——《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