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沧澜》白谨言

8、第 8 章 冬日欢歌8

　　窒息感裹挟着失重袭来，玉笙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耳边是喧嚣混乱的海浪声，她拼命挥动双手，却抓不到一根浮木。心跳声异常清晰，每一次搏动都如重锤砸在胸口，将恐慌和绝望不断加深。

　　她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周围空无一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袋沉重如灌铅。

　　“仙子，你醒了。”有人推门而入。
　　玉笙茫然地看向这张陌生的脸，浓眉俊眼，约莫十岁上下，一身玄色布衫，身形挺拔有力，像棵茁壮成长的小树。
　　她皱眉喃喃：“你是…苏…？”

　　“福生无量。”少年嘴角噙着一抹讨好的笑，“弟子顾云来，是勿念阁的杂役。仙子昏睡两月有余，云华道人日日都来探望，只是现下忙于修补沉雪峰，是以不在此处。仙子若有任何差遣，随时唤我便是。”

　　感觉很不对劲，不应该是这样。
　　但本来应该是怎样？
　　她捂着昏沉的脑袋，压下心头的异样，问道：“师父…当真日日…都来？”
　　“当真。”顾云来推开半扇窗，扶玉笙坐起，替她拭去汗水，又奉上一杯热茶，“仙子，这是凌霄花茶，可以安神。”

　　玉笙就着他的手啜了一口茶，目光却被他的手腕吸引——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淤青。

　　“打扫时失手撞到了桌角，弟子笨手笨脚，还请仙子见谅。”顾云来察觉到她的视线。

　　“我…更笨…浑身是伤…”玉笙自嘲一笑，费力地扯下颈间的玉扣，递给顾云来，“叫我…玉笙…帮…扔掉…”话音未落，她忽觉异样，用舌尖舔了舔门牙，惊喜道：“我的牙……回来了！”

　　“是，仙子。掌门真人与众仙家为您接筋回血，这牙受灵力滋养，便长回来了。”顾云来柔声道，“这枚玉扣不是凡物，仙子还是收好。”

　　顾云来的伤光明正大，却无人疗治；她的伤毫无价值，却集齐了所有高功之力来复原。

　　玉笙皱着小脸，可怜巴巴地盯着顾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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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云来站在水井边，扬手一抛。玉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没入幽深井底。

　　“明明这玉扣扔不掉。”一条白蛇从他衣襟中钻出，吐着信子，“何必自欺欺人。”

　　“嘘！”顾云来回望厢房窗户，压低声音，“她总要试过，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呵！”白蛇嗤笑，“愚蠢的凡人！”

　　话音未落，一声清越鹤唳破空而来，一只白鹤俯冲直下，惊得白蛇“咻”地缩了回去。顾云来连忙侧身让开。

　　白鹤却似未见他们，径直飞向厢房窗台。这么多天，小主人终于醒了！

　　它轻轻扑扇翅膀停在窗边，抖落身上布袋。几块糕点、几本小人书、几颗蓝晶，还有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滚了出来。

　　玉笙看着这些心爱之物，喜上眉梢。她抬头对白鹤道：“走…我们…回…万云阁…”

　　白鹤咕咕叫着，转过身，微微低头示意她上来。

　　然而玉笙浑身是伤，连挪动都困难，只能在床上挣扎。窗边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了一个高大身影，沉声道：“这是要作甚？”

　　“墨青师兄…”玉笙心头一紧，低声唤道。

　　来人正是墨青——鸿一真人座下关门弟子，金丹修为，现任九华宫执事。他一袭天青色祥云纹道袍，迈步而入，衣袂无风自动，宛如青云出岫。气质虽出尘，眼中却尽是不屑。指尖灵光轻弹，白鹤痛唳一声，惊惶飞逃。玉笙心疼地喊了一声。

　　墨青不为所动，眼神往窗台上一扫，最后落在那黑盒子上， “九窍玄机盒，要价五颗蓝晶，你可知一个内门弟子，一个月不过是二十颗蓝晶而已。“

　　玉笙微微一怔，随即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大腿： “…我师父呢…？“

　　“我给她传了信，晚些她会过来。” 墨青话锋一转，“你可知你犯下了什么错？“

　　玉笙沉默，头垂得更低了。

　　墨青沉吟片刻，自顾自道： “沧澜宗门以正炁法道为基，立派已超过两千载，五百年前人间遭劫，掌门追随陵光神君，协助神君以沧澜神剑为眼，十方剑阵为锁，化出沧澜山脉，封住了魔窟，又收留了各家道法子弟，这才成了今天的沧澜宗门，如今门派中弟子六千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修身成道，守护沧澜。“

　　玉笙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墨青哼了一声，“沧澜素有二十八大峰，三十六小峰之分，二十八大峰以二十八星宿命名，你可知道为何？”

　　玉笙摇摇头，她连二十八星宿都不知道有哪些。

　　“因为二十八大峰都是镇压魔窟阵法的一个环节。沉雪峰虽是三十六小峰之一，不起什么作用，但它背靠南轸，侧靠东角，要是你毁的是南轸或者东角……”墨青沉声说道，“便是十方剑阵受损，魔窟不保，天下苍生便再一次遭此浩劫。到时候，拿你的命来填都不够！“

　　玉笙打了个寒颤，心头如遭冷水直泼。

　　墨青满意的勾起了嘴角，尽管他知道冬日欢根本不会生长在二十八大峰上——神君才不会留下任何破坏阵法的可能，但他根本不打算说破。

　　顾云来叹了口气，悄然退下。

　　墨青接着说：“你天资卓绝，原先是门内最有望在短期内突破此方小千世界之人，可惜这一次被玉扣反噬，你经脉受损，能恢复到今日这般，已是侥幸，日后能否引气入体，打通十二经脉跟穴位，得成金丹，还是个问题……”

　　又来了又来了，墨青师兄每次与她照面，不是叮嘱她好好修炼，就是叮嘱她不要闯祸，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玉笙心里嘀咕着，却根本不敢开口打断眼前口若悬河的师兄大人。

　　一阵尘土飞扬而至，墨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停下了话头，闷闷地瞪了一眼窗外正在扫洒的顾云来，抬袖遮住口鼻，闷声说道：“你且在此处好生休养，不得擅自离开，我改日再来看你。“便扬长而去。

　　哈！

　　没想到墨青师兄竟然不喜粉尘！

　　玉笙感激地望向顾云来。

　　倏忽间，室内光芒一闪，玉扣凭空浮现，稳稳落在她胸口，红绳自动缠绕颈间，一切恢复如初。

　　玉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顾云来无奈摊手，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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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云华道人披着一身的雾水，推开了玉笙的房门，递给她一个锦盒。

　　盒中是几片冬日欢的花瓣。

　　玉笙的眼睛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圈，愧疚地说道：“师父，我错了。“

　　“好了，事已至此，你好好跟为师说说，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云华道人用指腹帮小人儿擦着泪。

　　“我一时不慎，中了冬日欢的幻术，不小心掉下山崖，迷糊中看到一道光…然后就不记得了。”

　　云华道人沉吟片刻，“看来是玉扣在危机之时自发护主的行为，只是法力强横霸道，反噬了你的意识。”接着问道：“你那日在九华殿醒来之时，说是做了个梦，是何梦？”

　　“我溺水了！师父！” 玉笙脸色惨白，“海水好冷，呛得我无法呼吸，我的翅膀断了…好疼好疼…”

　　“翅膀？什么翅膀？”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好疼好疼…”玉笙打了个冷颤，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海里。

　　“罢了，别想了。”云华道人安抚说道：“为师明日便去秉了掌门，看看那十年禁闭有没有可斡旋的地方。”

　　无忧境，十年！

　　玉笙埋头扑到云华道人的怀里，盯着云华道人的衣摆发呆。

　　那里沾染了好几处大大小小的泥块。

　　想必是连日奔波于沉雪峰的缘故。

　　她听顾云来说过，修补沉雪峰，除了腾挪巨石，修补裂缝，还要栽种植被，以确保山体稳固。在这期间，还要宽慰山中的生灵，以免多生事端。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若是云华道人再去找掌门求情，免不了又要跟长老们争执。

　　“别去！”玉笙擦干了眼泪，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装作不在乎地说道：“师父，我是该罚，而且，去了无忧境就再也不用早起上大课了，太好了！”

　　云华道人一怔，挑眉看着玉笙，像是不相信她的话。

　　“师父，我是认真的。”玉笙面不改色，坚定回望。

　　云华道人颔首，欣慰道：“玉笙长大了，还知道宽慰长辈。”

　　“师父，我不想拖累你。”

　　“你是我的责任，不是拖累。”

　　“那师父也是我的责任，我就想去无忧境，师父不要拖累我。”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云华道人轻笑。“若你真的能收住性子，闭关十年，也是个好事。修道之人本就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时间流逝。”

　　“弟子受教。”玉笙深深呼吸了一口，不愿再去想那闭关的事，转而问道：“师父，这个玉扣是什么来历？“

　　“你出现在南柳山中时，这块玉佩就在你的襁褓里，想必是你父母的信物。”

　　“我的父母……?可掌门仙尊说，我是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

　　“…….那是他喝多了说的胡话。”云华道人失笑：“当年捡到你的时候，山中精怪皆护在你左右，为你遮风挡雨，奉上玉竹甘露，你不哭不闹，两只眼睛黑溜溜的盯着它们，我们便知道你打小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后来，我们在凡人谷张贴了的告示，想寻回你父母，但大半年过去了，始终无人揭榜，你便留在了南柳。”

　　“师父…我不想要这块玉扣…”

　　“玉笙，不管你有没有这块玉扣，你都是沧澜的子弟，未来都要担起守护沧澜的责任，若是能得玉扣相助，说不定能突破这方小千世界，去寻一寻陵光神君。”

　　“小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