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沧澜》白谨言

17、第 17 章 沧澜无忧9

　　宋清霖神色恳切：“宋某深知沧澜一不入朝堂，二不涉江湖，三不与民争利。但宋某确有要事需与沧澜相商，李郎中，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郎中打量着眼前之人——气度雍容，眉目清正，不似奸邪之辈，终是轻叹：“今日在下确有急事，恕难从命。将军若有事相商，日后可往东海镇知善堂寻我。”

　　宋清霖目光如炬，似要将他看穿。若就此放人，好容易寻到的线索恐将中断；可若强行挽留，对方必不肯配合。他语气稍缓：“既如此，宋某明日定当登门拜访。冬石，将黑影牵来，送李郎中一程。”

　　“属下遵命！”冬石利落地牵来一匹神骏黑马，将缰绳奉上。

　　李郎中也不推辞，卸下背上药篓递给冬石：“凭此物可到知善堂寻我。小心拿稳，里面都是宝贝。”说罢翻身上马，伸手去拉林语棠。

　　林语棠踩着马镫却身形不稳，试了几次都未能上马。宋清霖一个箭步上前，一手稳住了马镫，另一手轻托她的腰际，将她稳稳送上了马背。

　　李郎中微微蹙眉。

　　林语棠朗朗一笑：“多谢宋将军！”

　　“今日得遇二位，实属有幸。宋某行军之人，礼数不周，还望海涵。”

　　“告辞。”李郎中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东海镇的房屋多以方石砌墙，海草覆顶，这般构造冬暖夏凉，防虫防腐，极难起火。可今日，海港大街尽头竟破天荒地腾起滚滚浓烟。

　　路旁几户人家悄悄推开条门缝，瞧见一匹黑马疾驰而过，又慌忙闭紧门户，生怕惹祸上身。

　　骏马奔驰如电，林语棠的心跳也跟着急促起来。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道路尽头的火光。

　　越行越近，那火光从一点蔓延成一片，熊熊烈焰顺着院中海棠树的枝桠喷涌而出，宛如一头噬人的巨兽。

　　林语棠浑身僵硬，面无死灰，满心惊恐与不解——她才离开半日，怎会突生如此大火？

　　李郎中飞身下马，拨开人群冲向火场，却被众人拦住：“李郎中，这是林家的报应，您就别掺和了！”

　　“乡亲们切莫听信谣言！”李郎中急呼，“快救火！人命关天啊！”

　　“来不及了……”众人拉扯着李郎中，阻止其再向前。
　　“李郎中这般护着林家，莫非与那林吴氏旧情未了……”有人低声议论。
　　“还好林吴氏已死，否则李郎中迟早要被他们连累……”

　　林语棠颤抖着下马，踉跄走向那片火海。“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突然，一记重击狠狠踹在她后背，发髻被人猛力揪住，整个人被粗暴地拖拽向前。惊恐中她徒劳地挥舞双手，触目所及尽是冷漠退缩的面孔，唯有李郎中焦灼的呼喊穿透嘈杂：“王娘子！快住手，放开她！”

　　王娘子放声狂笑，将林语棠狠狠往前一推：“我这是成全她，让她们一家早日团聚！”

　　纤弱的身躯如落叶般飘向火海。

　　就在这生死关头，“轰隆！”一声惊雷乍响，乌云不知何时已笼罩全镇。暴雨倾盆而下，浇在烈焰上发出嗤嗤声响，蒸腾起缕缕白烟。雨水与灰烬交融成浊流，顺着石阶肆意蔓延。

　　林语棠跪在院中不住咳嗽，发丝衣角多处焦糊，狼狈不堪。

　　这场雨来得太过蹊跷。

　　众人怔在原地，忘了躲雨。王娘子最先回神，冲进院子死死掐住林语棠的脖颈。

　　众人这才惊醒，却对王娘子之行事视若无睹，纷纷四散避雨。无人察觉李郎中袖中一道符纸正悄然化作飞灰。他面色惨白，浑身剧颤，勉强向前迈出两步便吐血倒地，不省人事。

　　林语棠涣散的瞳孔里，映着李郎中被人抬走的身影……

　　再无人会救她了……

　　窒息让她的脸颊泛起青紫，意识逐渐模糊……

　　死了……也好，便能与爹娘团聚了……

　　“咚！”

　　一把长棍划破长空，狠狠打在了王娘子的肩膀上，王娘子吃痛之下，手臂不由自主地一松，林语堂便如一滩泥般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腰间的双鱼如意佩掉在一边，碎成了两半。

　　王娘子猛一回头，只见院门处立着一袭黑金锦袍——正是镇海将军宋清霖！

　　他原本独自施展轻功尾随李郎中，欲探查其行踪，不想竟撞见这惊心一幕。

　　东海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号人物？此人周身散发的气息令王娘子心头一凛……她当机立断，手足竟扭曲成诡异角度，身形一晃便翻墙而逃！

　　宋清霖正要追击，却见一名兵士疾奔而来：“将军，官衙出事了！”

　　他当即收住脚步，沉声令道：“速送语棠姑娘去知善堂，我即刻回衙！”

　　知善堂。

　　“爹…娘…”林语棠双目紧闭，气若游丝。她面色青白，半截秀发焦枯，颈间十指血痕触目惊心。碎了的双鱼如意佩静静置于枕边。

　　孙老太已八十岁高龄，与林语棠家住同一条街巷。这些年来，她常帮着邻里照看孩童，林语棠幼时便是其中之一。此时她坐在林语棠床沿，一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覆上林语棠冰冷的手背，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苦命的孩子啊……你真不该这么早回来的……”

　　李郎中原本闭目调息，闻言睁眼：“老人家何出此言？”

　　“吱呀”一声，李药世端着药推门而入：“师父，药煎好了。”

　　“先喝药。”孙老太颤巍巍起身接过药碗，坐回床边小心喂药。可林语棠一偏头，药汁尽数洒出。

　　李郎中急步上前，将云牌放入她掌心，默念咒诀。待她渐渐平静，才将残余汤药喂入，又点了几处穴道，终是让她服下了药。

　　“不瞒老人家，她染了与她父亲一样的时疫。”李郎中沉声道，“这病症看似伤寒……实则是中蛊。”

　　“不管是蛊还是时疫，老身这把年纪都不打紧，只苦了这孩子……”

　　“老人家一生行善，虽无子女缘，福报却泽被自身，邪祟难近。今日为何要来沾染这因果？”

　　“你既已入山，为何又出山？为何数月之间便一头白发？”

　　李药世屏息静立，不解两位长辈为何针锋相对。

　　屋内只剩林语棠微弱的呓语。

　　“是我对不起她们母子。”李郎中长叹，“当年不该抛下她们上山。如今学艺不精，两头皆误。”

　　李郎中竟然就是林语棠的生父！

　　这在东海老一辈人中，不是什么秘密，而且璃光民风开放，加上当年的老人出于对李郎中医术的敬重，从来不曾提起，随着时间流逝，便都淡忘了。

　　但这却是李药世第一次听说，着实让他震惊了一把！

　　孙老太为林语棠拭汗，头也不回：“这些时日，你每上山一次，归来便苍老一分。镇里都道你医术通神，寻常草药便能救命，可我知……我知你是以命换……”

　　李药世浑身一震：“师父，您！……”他虽见师父日渐憔悴，却只当是劳心所致，万万没想到……

　　“出去！”李郎中似乎这才发觉徒弟还愣在原地，冷声驱逐道。

　　李药世眼眶通红，强忍哽咽低头退出，脑中思绪凌乱，迎面便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冬石背着药篓扶住踉跄的少年：“这位小哥，李郎中在何处？将军知今日走水，本欲明日拜访，不料回到官衙发现衙中众人莫名昏厥，特请李郎中前往诊治。”说着取下药篓递来，“这是李郎中的宝贝，还请收好。”

　　李药世认得这是师父常用的药篓。看着其中色泽鲜活、生机勃勃的常见药材，他恍然大悟——

　　难怪师父从不让他跟随上山……
　　难怪师父从不服用自己采回的草药……

　　他紧紧抱住药篓，憋得满脸通红，终是落下两行热泪。

　　“……”冬石心中一个咯噔。

　　“冬石！请个郎中为何迟迟不归！”宋清霖大步流星踏入后院，见情形怒道，“你又失言了？”

　　“将军，属下冤枉！”

　　“外头怎么了？”李郎中的声音自室内传出。接着门被拉开，他面色苍白地现身，孙老太紧随其后。

　　冬石挑眉：“李郎中，才两个时辰不见，为何气色如此之差？莫非也病了？”

　　“冬石！”宋清霖忍无可忍，“自去领罚。”

　　“将军不必如此。”李郎中摆手，“我在火场中用了道符，力竭被送回。听小徒说，幸得将军相救，才保下林语棠性命。李某在此谢过。”他既已显露身份，索性坦然相告，“可惜在下修为浅薄，恐难相助将军。”

　　“李郎中过谦了。此事可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请阁下看看我这几位兄弟为何昏迷不醒？”

　　李郎中望向宋清霖身后的担架，才迈出一步便踉跄欲倒。李药世抱着药篓腾不出手，冬石眼明手快抢步上前搀扶，还不忘朝师徒二人讨好一笑。

　　“难怪今日海港大街不见兵役巡守，原是有人刻意调遣……”李郎中检视过后沉声道，“这是中了咒术，虽不致命，数日后自会苏醒，但需按时喂水，莫要断了生机。”

　　“中咒？”冬石脸色骤变，急声道，“将军，恐怕是……还请速速离开此地！”

　　“本将军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你今日屡次言行失当，若不是李郎中为你求情，定要罚你二十军棍！”宋清霖厉声呵斥。

　　“两位稍安勿躁。”李郎中缓声道，“此事并非冲着你们而来，是针对林家。还请宋将军调集人手，将村中王娘子带来问话。”

　　“不必了！”一道清冷嗓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角不知何时竟裂开一道虚空缝隙，虚实交错间，一人自裂隙中缓步而出。但见来人身着雪白道袍，头束玉冠，发带如流云般随风轻扬，腰间一枚金色云牌流光溢彩，尽显仙家气度。

　　“陵…陵光神君？！“孙老太惊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