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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沧澜无忧8 ...

  •   “胡闹。”林吴氏轻轻将女儿的身子扳回来,继续为她擦拭,“知善堂的李药世,是李郎中一手带大的徒弟,年纪与你正相仿。如今天灾人祸,乡亲们都走了,只有他和李郎中肯留下来,可见心地纯善、为人敦厚。你嫁给他,好歹也有个栖身之处……”

      “娘!眼下是什么光景,我哪有这种心思!我现在只盼爹爹能好起来,宁愿一辈子不嫁,守着您和爹爹。”

      “胡闹!”林语棠的话让林吴氏的手微微一颤,“你都十七了,等这场灾过去……”

      “娘!说点别的吧……说说您当年是怎么嫁给爹爹的,好不好?”

      林吴氏的动作顿住了,眼神渐渐柔软下来,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还不是因为你……你都不记得了吗……”

      “娘,我就是想听您再讲一遍……”林语棠温顺地依偎进母亲怀中。

      “十几年前那场风暴夺走了你生父,我一人拉扯你,可你那时才三岁……”

      “我只好把你托给隔壁孙老太照看。有一天,孙老太急匆匆跑到码头找我,说你不见了。我心急如焚,带着人一路寻到西海崖,却见你一手抱着条鱼,另一只手死死拽着林家大郎的衣角,嘴里还喊:‘娘亲!看我找到爹了!’我见你平安,心里一块大石落下,可当着那么多乡亲的面,又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谁知林家大郎……他非但没有否认,还一把将你抱了起来,笑呵呵地朝我走来……”

      “那一次之后,他便常常来家里帮衬,每次来,都带着你爱吃的大黄鱼,你个小馋猫,每次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吃完这一次还缠着他给你带下一次,拦也拦不住。倒是愁得我不知如何还这人情,后来见他衣衫总有裂痕,便主动帮他缝制衣衫,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家……”

      林语棠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尽管林父并非生父,却始终待她如己出。“他就是我爹爹!”泪水滚落,她哽咽道:“娘……爹爹……会好起来吗?”

      林吴氏眼眶湿润,语气却异常坚定:“当然会。你爹这些天精神眼见着越来越好,只是还吹不得风。”

      “真的?!”林语棠眼中顿时有了光,“等爹好了,我们一起去西京吧!”

      “好,好,一起去。”林吴氏为她挽好发髻,两人就着稀粥吃了几个小海螺。随后,林母将荷包塞进女儿怀里,再三叮嘱,才催她出门。

      知善堂坐落于市集的十字路口,是如今镇上唯一还敞开着大门的铺面。

      一队兵役肃穆地从知善堂前走过,与林语棠擦肩。

      东海镇的官老爷在此为官十余载,官邸建得富丽堂皇,俨然一方土皇帝。自疫情蔓延,他竟将衙门一锁、府门一闭,声称要上京请旨赈灾,随后带着一家美妾、仆从、护院等百余人,连夜离开了东海镇。

      如今这些官兵,难道是那狗官又回来了?

      林语棠暗暗瞥了那队兵役几眼,抬头望向“知善堂”的牌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堂中。

      即便东海镇已十室九空,这里却仍有不少候诊取药的人。只是来者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见到林语棠,纷纷绕道而行,更有甚者,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怒意。

      李药世原本在柜台后拣药,见状忙迎出来,将林语棠拉到角落,低声问她来意,并告知李郎中今日一早上清泉山采药,不在堂中。他细细说了李郎中上山的路线,又将一顶斗笠递给她。林语棠心中一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向李药世道了别,转身往清泉山方向行去。

      清泉山脚下立着一排三间相连的草屋,屋前搭着个简易草棚,棚内墙上挂着猎弓与弯刀,几张兽皮零散悬在一旁。几张桌椅摆在棚下,权当茶铺使用。此刻店里静悄悄的,只有一老一少两个猎户打扮的爷孙正在收拾打扫。

      林语棠擦了擦额角的汗,走进茶铺摘下斗笠,向老者问道:“店家阿爷,请问今日可见东海镇的李郎中从此路上山?”

      “姑娘这可就问对人咯。”老爷子身穿褐色短打,更显得身形清瘦,他顺手擦了擦近处的椅子招呼道,“平日里小店不开张,今日是算准李郎中山上采药,特意支起棚子,想请他喝碗清茶。这时辰他也该下山了,姑娘不如进来坐着等,歇歇脚。”

      林语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轻声道:“今日出门匆忙,未带银钱,不敢劳烦店家。可否借宝地一角,我到那棵老树后面等就好,绝不耽误您做生意。”

      孙女阿寿闻言走上前,拉着林语棠的手就往里走:“姑娘别客气,快进来坐。这半年来镇上走了那么多人,哪还有什么生意。您不如进来歇歇,陪我说说话。”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从柜台倒了碗水递给林语棠。

      今日接连遭遇冷眼的林语棠,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所适从,连连摆手低声道:“我、我家中有人病了……”

      “没事的,姑娘。”阿寿将茶碗塞进她手里,“我们爷孙前阵子也病了,喝了李郎中开的药,两三剂就好啦!李郎中说了,不过是普通伤寒!”

      “可……镇上确实死了人……”林语棠端起茶碗抿了两口。

      “只怕是人传人,吓死的。”老爷子在旁坐下叹道,“再加上缺粮,这才熬不过去。好在有李郎中,虽然他才来东海三年,但妙手仁心,定是陵光神君派来造福咱们百姓的……”

      “店家!”一声询问伴着马蹄声传来,“可有茶水?”

      “别的没有,茶水管够!”老爷子忙起身相迎。

      林语棠回头望去,只见一行人马自西边而来,个个佩刀带剑,虽风尘仆仆,但衣饰用具皆显精良。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俊雅,英气逼人,身着黑金锦织长袍,头戴濯黑鎏金冠,宛如画中人物。

      两名随从利落下马,将缰绳抛给老爷子,大步跨进茶铺,挑了南边的位置用衣袖仔细擦拭桌椅,这才迎黑衣男子入座。

      这行人带着西边口音,看架势必是西边来的显贵人家。阿寿不等老爷子吩咐,连忙奉上茶水。随从从袖中取出竹筒,倒出银针探入茶汤,见银针发出银白色的光,这才点头示意。

      随从从袖中掏出竹筒,倒出银针,探入茶水,见银针未有异色,点了点头。

      黑衣公子轻啜一口,赞叹道:“香气清远,滋味甘醇,好茶。”随从闻言立即往阿寿端着的托盘里扔了块碎银。

      如此阔绰!林语棠暗暗咋舌——这一角碎银,往日能买十条大黄鱼!

      只可惜如今……银钱在东海已没多大用处,顶多能在知善堂换些药材。

      阿寿低眉顺眼地收了银子,抱着托盘退到一旁。黑衣公子转向老爷子问道:“老人家是东海本地人吧?我们一路行来,见不少乡民都往西京去了,你们为何还留在此地?”

      老人连忙躬身回答:“不瞒客官,小老儿姓吴,世代渔民。可惜儿子儿媳早年遭遇海难,只留下这个孙女。如今我这把年纪,眼看就要入冬,路上非冻死不可,更怕遇上流窜的山匪……倒不如守着山林打猎,偶尔……偶尔还能捉到一两只老鼠充饥……”

      众人听得心头发紧,黑衣公子目光却愈发柔和,周身英气敛去几分,温声道:“世道艰难,老人家尚能寻得生计,宋某实在敬佩。”

      “全仗陵光神君保佑,我们爷孙才能活到今天!”

      “吴老头,璃光四神终究只是传说,何曾见过真神显灵?璃光开朝以来,全赖皇恩浩荡,才有今日太平。”一名随从插话道。
      老爷子虽心下不服,脸上还是堆起顺从的笑容。

      林语棠却忍不住轻哼一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这位姑娘似乎另有高见?”那名随从不悦地看向她。黑衣公子出声喝止:“冬石,不得无礼!”

      林语棠不知哪来的勇气,起身说道:“东海镇的官老爷往日搜刮民脂民膏,疫情一起就抛下百姓逃往西京。依阁下所言,这算哪门子的皇恩?”

      “此处天高皇帝远,难免有狗官自以为能逍遥法外。若依在下之见,当判斩首之刑,给百姓一个交代。”黑衣公子声音依旧温和,不见半分杀气,仿佛春风拂面。他懒懒递了个眼神给冬石。

      冬石立即高声道:“前几日有幸,正是在下亲手砍了那狗官的头颅,如今还悬在马背上,姑娘可要一观?”

      “哐当!”阿寿手中的托盘应声落地。老爷子颤巍巍地告罪,连忙把孙女推进里屋。

      “此话当真?”林语棠瞪大双眼。

      “这就取来给姑娘验看!”冬石利落起身朝外走去。

      “坐下!”黑衣公子皱眉喝止,“龌龊之物,不必拿进来。”

      他们竟然真杀了那狗官!林语棠脸色煞白,半晌才缓过神来,指着黑衣公子喃喃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放肆!”随从们齐刷刷起身,怒目而视。

      “都坐下。”黑衣公子轻拍桌面,“对姑娘家脾气不要这么冲。”

      随从们依言落座,眼睛却仍死死盯着林语棠,仿佛她再敢对公子不敬,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脸色青白交加,愣愣地收回手,木然坐下,捧起茶碗送到嘴边,才发现碗早已见底。

      黑衣公子唇角微勾,拎着茶壶走来为她续水:“吾乃皇上亲封的镇海将军,宋清霖。属下多有得罪,冒犯姑娘了,还请海涵。”

      东海自疫情之后,便消息阻塞,活下去便是不错了,再加上那狗官一走,更无人关注朝廷的动向。

      但如今璃光的国姓,便是宋。此人如此年轻却得皇上亲封,想必是皇亲国戚。

      如此位高权重之人,若真要在此取她性命,也不过易如反掌……

      可林语棠却仰起头,直直望进他眼中: “冒犯说不上,若真如大人所说,那狗官已伏法,那便是东海一大幸事,当贺!”她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畅快!”

      宋清霖眼中闪过玩味,正要开口,却被一道清朗声音打断:“语棠?你怎么在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茶铺外站着个灰衣长衫的男子,背着斗形竹篓,气质儒雅。看似不过而立之年,却已满头华发,眉宇间尽是倦色。

      林语棠眼前一亮,再也顾不得什么镇海将军,快步迎上前:“李郎中,你可下山了!娘说爹爹快好了,就是嗓子干哑,让我来请您去看看。我怕路上错过,特地来这儿迎您。”

      她从怀里掏出荷包塞进李郎中手中,语速飞快:“这是诊金,阿娘说多谢您连日照料,阿爹才能好转。等阿爹能出海了,再给您送大黄鱼上门。”

      李郎中望着这双秋水明眸微微一怔,恍惚间似见故人身影。他沉吟片刻,捏了捏荷包,察觉有异,便皱眉从中取出一块木质祥云牌,喃喃道:“这是诊金?”

      “这……虽是木牌,但做工精致,李郎中莫要……嫌弃。”林语棠低声解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郎中神色凝重,“这云牌大有来历。你出门时,你娘可还交代了什么?”

      “她……她让我别乱跑……”

      李郎中心头一紧,越想越觉蹊跷——这半年来,他每月初一初二必上山采药,林吴氏怎会偏偏让女儿此时来找他?他急声道:“走,我们得赶紧回去。”

      不料一袭黑衣拦在二人面前。

      宋清霖朝李郎中恭敬行礼:“在下西京宋清霖,敢问先生可是从沧澜而来?”

      林语棠蹙眉——沧澜?那是什么地方?

      “你认错人了。”李郎中不动声色地将云牌收入怀中,拉着林语棠就要离开。

      “呵……”宋清霖身为武者,一个旋身再次拦在二人身前,恭敬却不容拒绝地道,“沧澜外门弟子的云牌,宋某绝不会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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