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8 ...
-
盘山路上，夜色还很浓郁。森林里万籁俱静，偶有清风拂过，树梢在弯月下轻晃，像是森林的舞者。
一道光穿透树林，沿着盘山路向上攀爬。车轮声打破了山中寂静，身形小巧的啮齿目动物被惊醒，发出声声警告，在树林间奔跑跳跃。
一辆漆黑的私家车随后出现在盘山路上。车顶敞开，四面车窗降下，风便迫不及待地跃过单向可视玻璃将乘客的头发撩乱，应澜拨开黏在嘴边的头发，倚靠在窗边，探头往山下树梢的方向望去。弯月渐隐，从树林的另一端浮出一层蟹壳青色的晕染，他又确认了一遍终端机上的路线图，激动地对旁边的徐淮景道：“快加速，我们还在半山腰，再磨磨蹭蹭太阳就升上来了。”
徐淮景笑着应答，给变化成敞篷形态的车辆下达了提速指令。
车在距离山顶还有200米的平地上停下。两人从车尾箱提出两把露营躺椅和一个露营箱，抗在肩上，在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时爬上了山顶。
山顶的风还有些寒凉，呼出的白气被风带走，融进了不远处的云雾里。
缥缈的薄雾披在山下的森林表层，云层如鱼鳞撒落，朝天边堆叠，金色的轮廓逐渐扩散，湛青色的天空被橙红刺破，灰白的云染上了霞色，森林表层的白雾也流转着彩色的光晕。
两人并排躺在露营椅上，中间是当作桌子的露营箱，上面摆放了两杯散发着热气的咖啡。
然后太阳被天幕彻底释放，挂在森林最高的大树末梢，晨阳的温度削弱了山顶的寒凉，暖橙光覆盖山顶，将交叠的人影落在尚未抽出新草的山石间。
他们越过露营箱，在卵黄色的太阳前接吻，山顶上只有风声断续，天地苏醒的声音在脚下回荡，距离很远，像是被云层分隔成了两个世界。
应澜闻到徐淮景捧着他的脸的指尖有隐约的金属腥气，心下疑惑，又抓住那只手仔仔细细地嗅了嗅，问：“这是什么气味？”
“气味？”徐淮景说着自己也闻了闻，了然道，“是射击后留下的气味。我已经清洗过了，但看来还是没有彻底去除。”
“你昨天去了射击俱乐部？”应澜问。
“应酬过后本打算回辰海云庭，经过俱乐部时见灯还亮着便进去消遣了一会。”徐淮景将手从应澜掌心抽出，躺回了自己的露营椅上。
清洗过都无法消去的气味，说明持枪射击的时间不短。
“是……昨天发生什么了吗？”应澜担忧地问。
“没发生什么，不用担心，”徐淮景笑道，又问，“你呢？昨天没有出门走走吗？”
“我……”应澜话语一顿，移开视线摇了摇头，“没去哪，本来不是打算去接你下班吗？计划取消了就在楼下转了一圈。”
徐淮景似乎对此没有怀疑，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两人安静地一边享用带来的早餐，一边观赏日出。
森林表层的雾气彻底散去，青葱色在日光下愈加油亮，日光逐渐刺眼，应澜将杯中咖啡饮尽，又从箱子里取出两人的墨镜戴上，视野中的景色便蒙上了一层失真的棕褐色滤镜。
“再待一会儿我们就下山吧。”应澜道。
“好。”
“淮景哥。”山顶的风声依旧，飞鸟从晴空掠过，人的心似乎也随之轻扬。应澜觉得时机正好，便开口轻唤。
徐淮景闭着眼睛假寐，应了一声。
应澜的手指在露营箱上画着圈，在出口前斟酌着用词。
“你记不记得，之前有和我聊过二十多年前的‘alpha优越论’思潮？”
徐淮景闻言睁开了眼睛，情绪被他藏在墨镜下，应澜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只见他轻微地点了点头。
“我后来找到了一些资料……当年 ‘启明腺体医学实验室案’发生后，联盟内部便出现了omega武装协会的雏形。这个组织的出现，让当时的‘极端alpha主义者’遭到重创。以此为标志，社交平台开始大量涌现关于‘自我觉醒’和‘三性平等’的讨论。”
应澜向徐淮景讲述他与杨琪琪从安德鲁教授的手记里整理出来的信息，徐淮景安静地倾听着，直到应澜提出他的观点，认为何枢的叛国或许是情势所迫，另有隐情。
“的确，按这些线索推断，制造何枢出逃事实是当时的联盟断尾求生的一种手段。”徐淮景对此表示赞同，但话锋接而一转，他问，“你觉得omega武装协会应该在联盟得到发展吗？”
应澜画圈的手指暂停，他收回手，平放在腹部，沉思良久后低声道：“它是目前最能与‘极端alpha主义’抗衡的力量。”
“眼下只有我们，怎么谈都行。不过澜澜，”徐淮景面向朝阳，侧脸看不出情绪，“下山后，就把它忘掉。”
“为什么？”应澜皱起眉头，“因为他们曾经计划颠覆联盟政权？”
“但联盟在二十年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他们已经放下仇恨，我们有没有可能……”
“澜澜。”徐淮景打断了应澜，他轻叹一声，凛声问：“你觉得武装协会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他们……为omega的权益维护做了许多贡献。”
“你觉得他们代表了正义吗？”徐淮景又问。
应澜没有立刻回答，很难对此做出一个明确的判断。
“在我看来，他们和‘极端alpha主义者’没有差别。”徐淮景道。
“怎么可能？”应澜下意识否定。
“这个组织具有排他性、为得到权力不惜制造冲突，从本质上也是极端主义。放任他们在联盟的发展，无非是以一种极端主义对抗另一种极端主义，最终结果只会加剧性别对立，让三性平等的未来愈加渺茫。”
应澜欲言又止，他觉得徐淮景的判断有失偏颇，但权力争斗、阶层矛盾，都是他以前不曾深思的领域，因此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进行反驳。
短暂的茫然过后，应澜尝试换一种方式说服徐淮景。
他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只是借用武装协会的势力清除境内的‘极端主义者’呢？不是让他们在境内发展，只是在一定范围内达成合作……”
“我不会借助任何境外势力，”徐淮景断然道，“这违背了联盟自立的根本底线。”
“……我明白了。”应澜的声音低了下去，陷入沮丧。对徐淮景而言，维护联盟政权是不可动摇的底线，而对于何枢，联盟的“极端alpha主义”的复苏让他无法再重塑信任。因此，尽管他能成为连接徐淮景与何枢的纽带，但他没有立场与能力去促成他们之间的正向沟通。
可要眼睁睁看着omega武装协会与联盟相互敌对，不死不休吗？
“你有没有考虑……和我一起回基地看看？”昨天何枢对他说过的话重新浮现，雀鸟在远处发出长鸣，他的视线随之移动，看着它们飞窜出遮天蔽日的密林，往广阔的白云高处去。
-你一直生活在联盟，许多事情……也许了解得并不那么全面。
“淮景哥，我……”应澜轻抿双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出去走走。”
“想去哪儿？”徐淮景语气轻松，“只要我有时间……”
“我自己去。”应澜道。
徐淮景陷入了沉默，应澜轻移视线，看到他下垂的嘴角，安抚道：“不用担心，我会定期联系你，到时候给你寄特产。”
“好，什么时候，去多久？”
“下周三出发，”应澜道，“大概……一个月吧。”
“他真的同意你独自离开？”通讯那端，费和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调侃道，“连你去哪儿都不过问？”
应澜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开着终端为出行做一些必要的应用改造，通话页面在后台运行，开着外放，对面的人说话时夹杂着失真的电流音。
“我作为一个身心健全的成年人，出门还需要得到伴侣的同意才行？”应澜觉得他的疑问简直莫名其妙。
“唔，只是有些意外……”费和干笑道，“你知道你的alpha留在你身上的标记散发着多强的占有欲吗？”
“什么意思？”
“哦，没事，就是意外你们之间的标记关系还挺开明，很好，倒省了我的药剂。”
“到时候怎么走？”应澜忽略掉他的大惊小怪，问道，“你们以前都是怎么出入境的？”
“shu那边你不用管，他另有办法。”费和道，“这次你和我一起走，我们乘坐星轨到热干星，从那里出境，明面上我们会落地阿尔特王朝，中途会有回基地的星轨接应。”
“明面上……”应澜的手指微顿，他稍作思考便得出了结论，“你们当中有人能篡改联盟的行程记录？”
“这是自然，”费和说着突然哦了一声，兴奋道，“说起来，琉久很早就想和你认识了，你们不是同行吗？我想到时候你们应该有许多话题可聊。”
“琉……”应澜心中震颤，“章琉久？她是omega武装协会的人？！”
“嗯？你不知道吗？”费和道，“我还以为她就是被你的alpha认出身份才落荒而逃的。”
“……”
费和能在联盟大摇大摆的原因已经不言而喻。
转眼便到了出发的日子，应澜已经提前告知身边的亲人好友关于他的出境计划，其他人都送上了祝福，只有江云戚发来语音通讯，询问他具体的出行安排。
“要去一个月？怎么这么久？淮景和你一起吗？”
“你一个人？这怎么行？！”
“舅舅不是把你当小孩……境外不比联盟，你的身体情况特殊，我……”
“好吧……出门在外自己要注意安全，抑制环尽可能不要摘，他能实时监测你的腺体状况，也能让我知道你在哪，我才好放心。”
“到了记得给我发条消息。好，玩得愉快，澜澜。”
总算应付完他的唠叨，应澜收回终端，抱了抱前来送行的徐淮景，道：“你回去工作吧，不用担心我。”
徐淮景的视线往四周转了一圈，航站里人来人往，语音播报提醒着出发厅的乘客即将出航的星轨班次，他吻了吻应澜的头发，低声说：“旅途愉快，早点回来。”
应澜笑着紧了紧拥抱他的手，随后在纷杂的人声中转身，拖着行李箱往乘机闸口走去。
应澜的身影很快便被人潮淹没，徐淮景的神色晦暗，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伫立在原地，直到应澜乘坐的星轨班次提示已经停止登机，才抬手在耳内的隐形耳机位置敲了敲。
“目标已登机。”
他的声音冰冷彻骨。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