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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14 ...

  •   五月中旬,首都星刚刚入夏,羲和园内植被茂盛,环境适宜,吸引了不少鸟雀居住繁衍。夜幕初临,归巢的鸟儿在树上发出吱吱喳喳的吵闹声,身影刚刚在树梢停稳,通亮的灯光突然从窗子里投射而出,惊得飞鸟羽翼扑腾,落下一层纷乱的绒毛。
      应澜随着徐锋强进了书房。他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二楼最大的屋室,被门口正对着的玻璃柜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整面的微缩景观柜,每一个隔间都是一处典型的母星生态造景。浓密的热带雨林、广袤的热带草原、幽深的海底裂谷和炽烈的岩浆火山,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书房里的其他陈列柜上也错落地摆放着一些手工模型,但做工不如这一面精细,涂装也有些粗糙,更像是儿童手工作业。
      徐锋强已经在茶案后坐定,抬眼见他好奇地往那些模型上瞧,便开口向他介绍:“玻璃柜里是阿景父亲的作品,书柜上是阿景小时候做的。”
      应澜曾听谭纹提过徐家书房的手工模型。在两人准备交往时,还特意去私人影院观看过生态纪录片。但就应澜之后的观察,发现徐淮景其实对这些并无太大兴趣,他在辰海云庭的书房里陈列的书籍种类繁多,与此相关的却寥寥无几,展示柜中,除了枪械模型,便是各色酒瓶。
      “坐下聊。”老将军指了指对面垫了蓝绸软垫的木椅。待应澜坐下,便伸手在茶案侧边的置物架上挑选茶叶,询问应澜意见:“喝得惯白茶吗?”
      应澜点了点头。
      茶案开始加热,在细微的水声咕噜中,徐锋强开口道:“阿景说,你对顾问一事仍有顾虑。说说看,你的想法是什么?”
      应澜不自觉正襟危坐,面对将军,说话也字正腔圆了起来:“您为什么现在愿意与武装协会和解?”
      在应澜看来,老将军在联盟第一将军的位置上坐了五十多年,就算在政局中的话语权不及另外两位首领,但对二三十年前的风波不可能一无所知,更不可能全然未加干预。
      从当年迫于舆论关停启明实验室、中止研究、驱逐何枢,到多年来通过社维局监控武装协会,乃至去年重启对何枢的追捕,不论徐锋强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至少在今年以前,都没有动过让联盟与武装协会和解的念头。
      更何况,徐淮景从未掩饰过对武装协会、尤其是对“定向干预试验”主导者何枢的敌意。他的态度,难道不正也代表着将军的态度吗?
      徐锋强耐心地听他说完了自己的疑惑。茶香在室内弥漫,白毫银针香气清甜,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谈话的紧张,老将军小饮一口热茶,润了润喉,才开口对他的疑惑作出总结:“你担心,拜访只是幌子,我其实另有目的。”
      “我……”应澜的解释被徐锋强抬手打断,老将军收拢手指,板正地搭在座椅两侧,安抚地轻笑一声,“不必紧张。”
      “你调查到不少实情,”徐锋强道,“有些是连阿景都不曾考虑过的可能。”
      徐锋强沉默片刻,缓缓道:“不错。何枢当年并非叛国,是我与文统一道,说服了勒戈夫与宗骊,对他做下了驱逐出境的决定……”
      将军向应澜讲述了那段被尘封的历史。他与杨琪琪在调查时的诸多推测因此有了实据,同时,也得知了更多的细节。
      比如当年,何枢在拉维斯星被捕后,联盟高层对其的处置产生了严重分歧。
      当时的民生厅厅长克里斯通,极力主张以“危害联盟安全”为名,公开审判何枢并将其组织一举剿灭。他的提议得到了同属一派的勒戈夫首长的赞同。而彼时的宗骊主席,正为启明腺体医学实验室的烂摊子焦头烂额,对何枢一案难以、也无法表达任何善意。
      “克里斯通首长对待何枢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强硬?”应澜不解。
      徐锋强看向他,眼有深意,语气稍顿片刻,坦诚道:“于公,克里斯通代表的,多是alpha优越论的支持者,五年里,何枢等人的活跃让他们蒙受了巨大损失。于私……何枢所杀害的姜明旭,是他同父异母的胞弟。”
      应澜一愣,神色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但何枢没有被当即定罪,因为时任监察厅厅长的文统向上提出了以安抚民心为先,借机收拢何枢势力为己所用的“糅合”策略。这一策略也得到了徐锋强的认同,他们主张何枢等人既有民心根基,又握有尖端技术,加以利用更益于联盟的稳固发展。
      两方僵持间,何枢亲信被黑洞自由体策反,以启明腺体医学实验室内幕作为要挟,与联盟决裂,“糅合“策略也就成了空谈。
      “往后二十余年,联盟重整内政,对武装协会防范多过干预,如今隐患重燃,当年决策者的立场早已改变,我们便也没理由再停滞不前。”
      虽然没有点明,但应澜清楚,徐锋强所指的是文统主席。二十年间,文统和克里斯通相继站上了权力顶端,联盟在三方制衡间得以维系了各方势力的均势。但曾经的盟友已然分道扬镳,对武装协会的策略,也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
      “徐淮景认为,omega武装协会是极端主义者组织,”应澜垂眼,手中茶杯温热,“将军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徐锋强轻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沉思须臾,沉声道:“若是从他们的行为模式与意识主张来看,的确符合一般意义上的极端组织特性。”
      omega武装协会以何枢为核心,主张“通过任何必要手段实现omega的自我觉醒”。这个组织所干涉过的地区往往充斥着流血冲突,以前应澜所知不多,坚信他们只为解救受苦受难的omega而来,可现在来看,那些流血冲突,都是必然的结果吗?
      应澜心下沉重,为那些可能的阴谋感到惶惶不安。
      “不过,要说我的见解,‘武装协会’这一名称,与其说是暴力崇拜,不如说是一副坚不可摧的甲胄,让一群无所依之人,得以立身、习得抗争。”徐锋强见他面有郁色,话锋回转。
      应澜抬眼看向他,徐锋强站起身,走到书柜前站定:“如此看来,他们的极端……又或许与那些因权欲利而自筑高墙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应澜还是无法释怀:“何枢主导了‘定向干预实验’,这个实验造成许多无辜的受试者死亡,也是您的儿子死亡的诱因。而他现在的目的,或许只是为了复仇,为了将整个联盟瓦解……将军,您不恨他吗?还愿意相信他会与联盟和解吗?”
      很长一段时间,应澜没有听到徐锋强的回复,他不敢再去看老将军的神色,害怕从将军脸上看到同样的质疑与怨恨。
      徐锋强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母星地形研究书籍,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的空白位置被工整的批注填满,再往下翻,出现了稚嫩的彩色画笔痕迹,是两个微笑木棍人,大木棍人带着方帽子,牵着小木棍人,站在描绘着大草原的图释旁。
      他又将书籍合上,轻笑出了声。
      “你要问的人不是我,”将军展露慈祥的笑,令应澜有些发愣,“你在问阿景。”
      “……我……”应澜一时语塞,大脑混乱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要问我的话,我既已决定去,就是答案。”徐锋强道,“至于信任,我信的,是你和阿景。”
      应澜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GA3-1-08案,我想,若没有你参与其中,整架星轨恐怕无人生还。”
      “您、您知道是我……”应澜一惊,慌乱地站起了身。
      徐淮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
      “3-1军与星际海盗交战多次,其秉性如何怎会不知?这次他们能全身而退,多亏你在背后制衡。”
      “我……”应澜坐回木椅,有些紧张地握紧双手,搭在腹间,“但这也造成了您在政局上的失利……”
      “木已成舟,”徐锋强打断他,声音平稳,“多想无益。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必再往回看。”
      “重要的是,怎么把脚下的路,走成你要的路。”
      应澜落入沉思,过了许久,他的双手松开,神情也总算明朗了起来。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教诲。”
      徐锋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应澜又想起那天晚上徐淮景状态的糟糕。国家大事确实是多想无益,但关于两人的情感,他很难说清,事情发展到这步,究竟谁对谁错,又该如何解决。他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问:“您知道他……他现在的状况吗?”
      徐锋强眉峰一挑:“你指阿景吗?”
      应澜点了点头,继续说:“他最近……”
      话刚开了个头,书房的门被人敲响,应澜往门口望去,就见“徐淮景”沉着一张脸,手里提着木箱,走了进来。
      “将军,”“徐淮景”说着将木箱递向徐锋强,“这是您要的茶具。杨局长让我转告您,只能观赏不可使用。”
      徐锋强接过来,冷哼一声,骂道:“好一个杨监生!”
      接着,他又走到应澜面前,语调温润,面无笑意:“与将军谈得如何?还在生病,聊完就早点回房休息吧。”
      应澜闻言看了一眼终端,距他随将军进来书房也就过去半个小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催的,总不可能是担心自己把感冒传染给将军吧。
      “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徐锋强说着将木箱搁在茶案上,“没什么要紧事多留几天也无妨。”
      应澜略带尴尬地笑了笑。既然将军本人发了话,他也只好站起身来,向长辈道过晚安,跟在“徐淮景”身后出了书房。
      主屋的二楼有四间房,上了楼梯,拐个弯便是他们此刻所在的书房。出了书房,沿着走廊往里走到尽头就分出了左右两条过道,左边尽头有一间房,是黎叶琴的卧室,右边尽头有一扇通往露台的门,以此为分界,两侧分别是徐淮景的卧室与客房。
      “徐淮景”将他带到房门前,在应澜正要象征性地说声晚安然后躲进房间里时,这人抬手挡了一下门,将身体卡在门框上,扯住应澜的衣袖沉声问:“你和将军聊了什么?”
      “明知故问,”应澜没好气道,“除了武装协会的事还能聊什么?”
      “那为什么要支开我?”“徐淮景”拧眉,“将军是不是还有其他安排?”
      “徐局长的安排也没告诉我啊,”应澜冷呵一声,“我又凭什么要告诉你?”
      说着,应澜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里强行扯回,进了房间。
      客房约莫有20平米,除了一张2米的大床,还在墙边摆放了一张双人小沙发和一个圆形玻璃茶几,应澜的背包就放在小沙发上。
      床尾的过道直通露天阳台,此刻夜风习习,将推拉门边的落地帘吹得鼓起了一层波浪。而阳台的旁边,便是独立的卫浴间。
      “徐淮景”也跟着进了客房,走到小沙发前,将应澜的包稍稍挪了个位置,理所当然地坐了下来。
      应澜一脸无法理喻的神情看着他,指了指门外,问:“你的房间不是在对面吗?”
      “但我现在不想过去。”他蛮横道,紧接着又啧了一声,不满地质问应澜,“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与‘他’差别这么大?”
      “你如果也能在我不高兴的时候立刻出去,我想我的态度会好点。”应澜冷脸回答。
      “嗯?”“徐淮景”挑眉,“可不让我出去的不是你吗?”
      应澜大脑突然断线,随即回想起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顿时血气上涌,恼道:“你胡说些什么?!”
      “其实我一直挺好奇。”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应澜面前,抬手去触碰应澜的脸,“你到底是怎么分辨我与他的?我甚至骗过了除将军以外的所有人。”
      应澜往侧边一躲,“徐淮景”手指扑空,只碰到他耳边的发梢。应澜借机占领了沙发,一边从背包里往外掏换洗的衣服,一边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你多照照镜子,不然迟早在所有人面前露陷。”
      “徐淮景”闻言当真绕过床尾进了洗漱间。应澜探头看他对着镜子直勾勾地盯了半天,再出来时,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眼睛里像是含着一池春水,眼波荡漾,极具绅士风度地走到应澜身前,单膝下跪,执起他抓着睡衣的手,在手背上“啵”地亲吻了一下。
      “是这样吗,澜澜?”
      “……”应澜全身上下寒毛直立,在“徐淮景”期待的目光中,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语气冰冷:“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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