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人》香菇肥腩

3、Part2

　　远远得便可以听到风琴的声音。
　　走近了，那声音却变得飘渺起来，笼着奶白色的圆形建筑，笼着尖尖的屋顶红色的十字架，将这一切都隔得雾里看花起来。
　　语霏拉住李栎然的衣角。“我真的可以进去么？”
　　没有得到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李栎然只是从口袋中抽出左手，揉了揉女生浅褐色的头发。指尖冰凉的触感透过发丝唐突得落进脑子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一直到进了大礼堂，她的手也一直忘了放开。

　　里面已经坐了很多人，李栎然选了一处角落的地方，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得打量却不会太招摇。
　　其实她也经过很多教堂，只是因为没人带着所以连最基本的天主教堂和基督教堂也分不清楚。现在所在的教堂，很普通的一处，不是哥特或者洛可可风的建筑，墙上也只是简单得刷了白漆而非华丽的墙绘浮雕。夕阳透过干净的天窗落进来，将这一切切割成明明暗暗的分裂。投射在墙体上的几个剪影，并非铅灰色，而是几乎和年久受潮的墙面融为一体的乳黄。
　　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铜色十字架，对着一个配了话筒的台子。右边有一架木制的风琴，将弹琴的人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李栎然在前排长椅的靠背上按了两下，他们面前就多了块平整的木板。又从戴着蓝色工作牌的义工手中领了两套书，各是一本《圣经》和一本《颂赞圣诗》。
　　语霏凑到他耳边，几乎是咬牙切齿得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怎么办。”
　　“怎么办啊。”李栎然将她面前的那本圣诗翻到了某一页，“很简单的，看我在干什么，装模作样学一下就好了。”
　　食指又敲敲那块木板。“现在，要唱歌喽。”

　　原来空着的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最前面两排的位置也已经空掉了，原本坐在那儿的小孩子手捧绛红封面的圣歌，安静得站在那个中年人后面。
　　整个教堂都安静下来，交头接耳的，独自祷告的，嗡嗡的声音，像是被按了OFF键，只剩下风琴流畅的旋律。
　　然后是小孩子们清脆的声音加入。
　　【全地都要向耶和华欢乐，要发起大声，欢呼歌颂。
　　要用琴歌颂耶和华，用琴和诗歌的声音歌颂他。
　　用号角声，在大君王耶和华面前欢呼。
　　愿海和其中所充满的澎湃；世界和住在其间的也要发声。
　　愿大水拍手，愿诸山在耶和华面前一同欢呼。
　　因为他来要审判遍地。
　　他要按公义审判世界，按公正审判万民。】
　　很简单的曲子，几乎是听了就哼得上来。所以第二遍时，语霏也能跟着唱了下来。
　　一直到风琴的最后一个音被安静吞没。
　　那个坐在风琴后面的人站起来，隔了几排座位，只能依稀看到是个穿着亚麻色长裙的女孩子，黑色的长发松松得绾起，只留下一些落在耳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映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透明。
　　好像住在这个教堂的精灵呢。语霏在心里偷偷得评价。
　　她对着回到座位的孩子们作了个赞许的手势，便对着话筒说：“请全体起立，接下来是祷告时间。”
　　语霏第一反应竟是每次大型活动时必会出现的“全体起立，升国旗，奏国歌”，又想到自己现在正在参与和它有悖的宗教活动，更矛盾的自己本身还是无信仰人士。表情便如那南方即将遭受台风天气的沿海城市般，变幻莫测起来。
　　李栎然伸手捏了她的小指一下。“闭上眼睛，不发出声音也可以的，只是别在这儿呲牙咧嘴。”

　　【我们在天上的主啊，愿人们都尊你的名为圣。】
　　全部人都肃立着垂首祷告，音箱里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墙上炸开，落在每个人的衣服上，头发上，皮肤上，又打了个转滑向圆形的屋顶。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语霏悄悄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偏头看向身边的那个男生。发丝，额头，眼睛，鼻子，嘴巴，下巴。再一次，再再一次，再重复一次。打乱了顺序，打乱了速度，一直一直得看着他的侧脸。
　　【我们日常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因为什么都不能做，所以索性只是这样看着他。心里暗暗怨念自己怎么没去学画画。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前面的白领似乎正在抱怨工作的压力，只是语气一直是平静而满足的。感谢您赐给我这么充实的一份工作，而且让我能以此负担起一个家庭。只是能不能让我有更多的时间能和家人相处，现在真的太累了。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险。】
　　李栎然祷告时并不大声，确切得来说是只能看到嘴唇在动。语速很慢，偶尔可以捕捉到几丝困惑的味道。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
　　音箱里再无声音传来，信徒们祷告的声音便被无端得放大了。陆语霏对这自言自语的奇怪行为是怀着敬畏的心情，眼睛落在面前那本黑色封面的圣经上。
　　——额，那个，耶和华同志。不知道你听得懂听不懂中文，第一次和你说话，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陆语霏，不是飞行的飞，是阴雨霏霏的霏。
　　——我妈打电话来说最近我家花花的胃口不太好，如果你能帮帮它，我就感激不尽了。
　　——对了，花花是我去年养的猫，品种是美国短毛猫呢。
　　——真的不知道该求祷些什么呢，因为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虽然有时会叫着好无聊好无聊，但其实心里还是很满足的。
　　——有家人，有朋友，有喜欢的人，有梦想。他们都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很幸福呢。
　　【直到永远，阿门。】
　　祷告时间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