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相惜•明月暗思》舒敬

13、晨遇 为奴之人，

　　天还没亮，萧明月就轻手轻脚起了床，洗脸漱口，深秋西北的水已经冷得人入骨了，头发用发带简单绑了，她便出了帐篷，向伙食房方向走去，在整片黑沉的营地里，那处通红的光亮甚是明显。
　　每天不同的时间点都有负责担水的军奴，提供整个营地的用水，她负责的伙食房早晨用水最厉害，因此要及时补充。
　　逐渐靠近那光亮，刀剁声、说话声、炒菜声愈发清晰起来。
　　“哟，明月来了。”
　　萧明月刚踏进忙碌的营帐，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视线落到在一旁大盆里揉着面的中年男人身上，微笑着打招呼：“是啊，刘叔早。”
　　女子远庖厨，哪怕是穷困平民，女子都是不进厨房的，在军营中同样，所以做饭的都是从城里招来的会厨艺的男子。
　　环视了一圈营帐，她又对着剁菜的人、蒸饭的人、烧火的人一一含笑问好，才拿起角落里的水桶和扁担，出了营帐。
　　“倒是个温和有礼的性子，模样也俊俏，可惜了……”
　　“可惜啥，各人自有各人命……”
　　“倒也是……”
　　萧明月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声，也不在意，担着桶往河边走，只这一会儿，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沿着小路向定阳河边走，秋虫在路旁的草弄里不时发出唧唧的叫声，和着不远处哗啦啦的水声和这蒙昧的天光，整个大地一片静谧。
　　将木桶放入河中取水，早已冻得麻木的双手侵入冰冷的河水中倒也没有多大的感觉。等到两桶水装满了，萧明月才担着水往回走，麻亮的天光让她的步伐大了许多，必须要在兵士排队领饭前将两个水缸挑满。
　　来来回回几趟，天色愈发亮了起来，萧明月将木桶放在小径旁，自己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虽然这身体力气比她从前大了许多，但是这样空腹来回担水，还是疲累非常，大冷的天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
　　揉了揉酸疼的肩膀，萧明月起身，正想担水离开，视线却被小径旁树林间那似槐叶但稍微尖小的草苗吸引住，她放下手中的担子，走过去仔细看，那青白色，果然是黄耆。
　　这里的男子……她想起萧清风经水来时的疼痛虚弱……
　　黄耆可补虚损、利阴气、去经痛，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是黄耆性温无毒，还可长肉补血，壮筋骨，益处颇多。
　　反正水缸也快满了，刚好可以采些黄耆回去晒干磨粉，制成药丸。
　　挖根、拔苗，将根上的泥土剥掉，萧明月一路寻，等看到手上的药草差不多时，才抱着药草起身，动了动酸麻的腿，她抬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到了树林深处。
　　她看了看自己一路挖过的痕迹，正打算沿着原路返回，忽然颈上一凉，一把从右后方伸过来的如冰般寒冷的薄剑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倏忽而来的杀气，想不到这树林中竟然有人，还是个高手。
　　收回顿在半空的脚步，萧明月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
　　细作。
　　她脑子里猛然蹦出这个词，随即想想又不对，若真是细作，既然她没有发现，就不会轻易现身，虽然杀她易如反掌，可是处理起来却很麻烦，容易漏了行踪，简直就是多此一举。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军营中人了。
　　这样想着，她心里放松了些，僵硬的身体也软下来，正寻思着如何开口，对方却先她一步出了声：“是你！”
　　是她来这个世界睁开眼第一次听到的声调。
　　久违的熟悉感。
　　脖子上的剑已经移开了，低头垂眸，弯腰屈膝，萧明月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上：“罪奴拜见将军，将军万福！”
　　将青厉插回剑鞘，顾聿梓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那张秀气的脸上密密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带着谦卑顺服。
　　为奴之人，奴性媚骨，贱若蝼蚁，用之趋之，乃是常情，不可惯纵，使其心生妄念……
　　卑微低贱，现在这军奴倒是表现的恰如其分，就不知那双惑人的眼，此刻承载着什么，谄媚、恐惧抑或是懦弱？
　　回营许久，军粮兵防，还要查探西煌有什么密谋，倒是将把这个军奴脱离奴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抬起头来。”难得的，顾聿梓对这个于他来说算是陌生的卑微军奴产生了好奇。
　　听到这声淡漠中带着威严的吩咐，萧明月顺从的抬起了头。
　　入眼的，是深秋早晨薄雾中那挺拔修长的身姿，俊逸却清冷的面庞，漆黑如墨的眼瞳，一身苍青色的外袍仿佛要融入了这青绿一片的树林。
　　一身女装，却，的确是个男人无疑。
　　在这个世界的审美观中，他是个俊俏的女人，呵……像女人的男人……
　　所谓传奇、大义，不管在哪个时空界，历史都有惊人的相似点。
　　顾聿梓看着那双熟悉的萦绕着水雾氤氲的眼眸，仿佛这深秋弥漫的薄雾入了眼，让人看不清思绪。
　　这个人，什么时候见了都是这样一副温顺的神态，那双眸子，也是柔软水润，如云如絮，带了点温吞软弱。
　　敛下心中的思绪，顾聿梓疑惑地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质疑。
　　这样的问话，萧明月知道事情可大可小，两军交战之际，自己独处密林之中，再加上上次恰好被敌国细作挟持，若稍有不通之处，当做叛徒论处，不单她的性命难保，营中的萧清风和萧朗星，怕是也活不了。
　　她看着眼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男人，那双寒玉般的点漆双眸，凌厉而桀骜。
　　高高在上的人，与她简直是天差地别，那洞中的一夜，那温暖的背脊，仿佛只是她的梦一场。即使隐忍，即使身为男子，他都是骄傲而高贵的。
　　将手中的黄耆高高举过头顶，萧明月徐声道：“罪奴本来在河边打水，偶然间看到了这味草药，由于先母从医，罪奴自幼对这些药草很是欢喜，因此心生了妄念，想采摘回去，不觉间便走到了这里。罪奴知错，还请将军宽宏饶恕。”
　　“草药？”顾聿梓看到她手中的草药愣了一下，他倒真没想到她跑到这里来是采药的。
　　“是，”萧明月的声音仍是不疾不徐，“此药乃是黄耆，无毒益气。”
　　顾聿梓的视线从那青白的草药移到她身上，眉梢挑了挑：“你懂医理？”
　　萧明月垂眸：“罪奴略通皮毛。”
　　“你刚刚说你母亲从医，也算是良民，你又为何成为军奴？”他又问。
　　萧明月据实以答：“罪奴母父早亡，兄妹三人流落行乞，后因偷窃罪被冲为军奴。”
　　“偷窃？”顾聿梓沉吟，若是这样，官府肯定记录在案，要转了户籍取消奴籍，还必须有个理由，她没有立功，若是就这样脱了奴籍，怕是不能服众。而要他不顾律法，做那假公济私之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是。”萧明月抿了抿唇，轻声应了。
　　顾聿梓心中起了惋惜，语调微微放软，淡声叮嘱道：“罢了，今天的事情我就不予追究，可是两军交战在即，你最好尽量呆在营地里，免得到时候像上次一样受到无妄之灾。”
　　萧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叩谢：“罪奴一定谨记将军教诲。”
　　顾聿梓挥挥手：“这样最好，你走吧。”
　　“是。”
　　萧明月起身，躬身退出一段距离，等待对方离了她的视线，她才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的空地中不时穿梭的青色衣衫。
　　原来他是在这里练剑，明明是罕见的高手，因为是男子么，这手握大权高高在上的顾将军，勤奋如斯呵……
　　自己刚刚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黄耆，转身沿着原路走出了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