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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拜师 如今他把自 ...

  •   立春后的雪下得绵软,王墨川踩着湿漉漉的青砖,第三次站在了岑府斑驳的黑漆大门前。前两次递进去的拜帖都如石沉大海,这次他索性不等门房通报,径自跪在了台阶上。雪水浸透锦袍,膝盖下的寒意针扎似的往上窜。府内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是竹杖点地的声响。门缝里露出一张枯瘦的脸,老人浑浊的眸子在他身上扫了扫:“王家的小子?回去吧。”“求先生教我。”他的额头抵在雪水里。竹杖声远了,门却没关。三更梆子响过,王墨川的睫毛结了冰霜。吱呀一声,老仆提着灯笼出来,往他冻僵的手里塞了碗姜汤:“老爷说,喝完就滚。”岑巩的书房像座荒废的庙宇,泛黄的《贞观政要》堆在案头,砚台里的墨早冻成了冰。老人蜷在藤椅里,枯枝似的手指翻开一页《韩非子》,突然冷笑:“揽江那小子,教你的都是些皮毛。”王墨川捧着茶的手一颤。茶汤碧青,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学生愿从头学起。”竹杖猛地敲在他小腿骨上,疼得他险些跪倒。“疼么?”王墨川摇头。竹杖突然加重力道,“连痛都不敢认,学什么?”岑巩浑浊的眼里突然迸出精光,“当年圣上还是宁王时,也是这般跪在太平公主府前。”老人从袖中抖出半张残破的棋谱,“会下棋么?”
      棋枰上落满灰尘。王墨川执黑,才落七子就惊觉不对。这根本不是棋局,是开元年间著名的神龙政变布阵图。“陛下十二岁那年,”岑巩突然落下一枚白子,“老臣教他这局棋时,他说‘弃车保帅太无情'。”枯瘦的手指又点在一处空白,“如今他把自己当帅,满朝文武都是可弃的车。”窗外残雪从梅枝上滑落,"啪"地砸在窗棂上。
      五更鼓响,王墨川揉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岑巩扔给他一卷竹简,虫蛀的简片上依稀可见申鉴二字,这是荀悦的禁书。晨光透进窗纸时,岑巩正在沙盘上推演汉末群雄割据。细沙从老人指缝漏下,渐渐堆成虎牢关的轮廓,“十八路诸侯讨董,你以为真是为了汉室?”竹杖戳散沙堆,“曹操要粮,袁绍要名,孙坚要玉玺。”王墨川忽然按住沙盘一角:“刘备要什么?”老人喉间发出古怪的声响,像哭又像笑:“他要百姓喊他一声刘皇叔。”竹杖重重敲在他手背,“记住,民心才是真正的玉玺。”
      岑巩带他去了城西废园。断壁残垣间,老人指着半截石碑让他细看。王墨川拂去青苔,露出“昭和十七年敕建”的字样——这是先帝为岑巩建的讲学书院。“陛下践祚第三年拆的。”岑巩踹开一块碎石,露出底下生锈的铜铃,“当日他亲手摇这铃召集学子。”王墨川弯腰拾起铜铃,铃舌早已锈死。岑巩突然夺过铃铛扔进枯井:“为师者最蠢的,就是以为能教出第二个自己。”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老人湿透的白发贴在额前,显出几分疯癫:“知道为何收你?”竹杖戳着他心口,“你眼里有恨,和揽江当年一样。”雨幕中,王墨川想起谢揽江辞官那日塞给他的纸条。春雷在云层里翻滚,他突然跪在泥水里:“求先生教我破局。”岑巩的竹杖悬在他头顶良久,最终轻轻落下。
      王墨川呵出的白雾凝在眉睫上,看老人在冰墙上勾画当朝势力图。太子党、后族、清流、边将......冰面被烛火映得发蓝,像口幽深的井。“谢揽江教你以直报怨,”岑巩的指甲在太子二字上刮出白痕,“老夫教你以怨报怨。”突然将烛台按在冰上,融化的冰水顷刻淹没了太子名讳,“火候到了,冰自会化。”五更时分,王墨川抱着冻僵的胳膊出来。晨雾中,岑巩往他怀里塞了包晒干的梅子,是谢揽江往年常托人从南边捎来的那家铺子。“那小子第一次来求我时,”老人望着将亮的天色,”在雪地里跪了整宿。”竹杖点点他胸口,“你比他强些,知道带护膝。”晨钟响彻皇城,他忽然明白了纸条上“春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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