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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小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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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之上,两颗脑袋一上一下地卡在窗棂间。
“王爷这是要搞事情啊!”季尤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直拍窗框,“待会儿要是打起来,咱们是先劝架还是直接抄家伙上?”
殷宁反手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再嚷嚷就把你扔下去当人肉垫子。闭嘴,继续看!”
楼下,林宥又退半步。
“王爷无诏擅闯兵部重地。”他整了整被揉皱的衣襟,“按律当如何,您心里清楚。”
谢十七像是被逗笑了。他歪着头打量林宥,仿佛看个不懂事的孩子:“林大人呐……您都二十九岁的人了,怎么还把这些规矩当真?”
谢十七指尖一挑,烟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稳稳落回腰间。
林宥眼尾微挑:“听王爷这意思,普天之下,竟无人能治得了您了?”
“这话可不敢当。”谢十七故作惶恐地掩唇,忽又展颜凑近,“不过嘛……倒真有一位,能让我乖乖听话的。”
说罢失了兴致般直起身:“今日天光甚好,本王大发慈悲。这兵部,就暂且不烧了。”
他踏上马车时忽又驻足回眸:“林大人若真要秉公执法……不妨先去查查兵部甲字库的账册。”声音陡然转冷,“毕竟那些水纹箭,总不会是从黄河里……自己游来的。”
林宥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
季尤扒着窗框,直到谢十七的马车彻底看不见了,才意犹未尽的缩回脑袋:“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要打起来呢!”
殷宁慢悠悠抿了口茶:“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他指尖一弹,几枚铜钱落在桌面上,“赌不赌?林宥查完账册,三日之内必有大动静。”
季尤眼睛一亮:“赌什么?”
殷宁眯眼一笑:“若我赢了,你替我值夜半月。”
“那若我赢了呢?”
“随你提。”
“成交!”季尤一把抓住殷宁的手腕击掌,忽然蹙眉,“等等……王爷马车去的方向,好像不是回府?”
确实不是。
车辕碾过青石板,最终停在康定郡王府的朱漆大门前。庭院里,江桦的剑势已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汗水顺着眉骨滑落。
忽有秋风乍起。
一件玄色外袍乘风而来,衣摆绣着的红莲在阳光下灼灼如火。江桦剑锋一转,寒芒眼看就要撕裂衣料,却在嗅到熟悉的薄荷香时骤然凝滞。
剑尖垂落,清冽的薄荷香混着淡淡烟草味瞬间将他包裹,那是谢十七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屏住呼吸,感觉到有温软的触感隔着衣料落在唇上。
比记忆中更轻,却更烫。
江桦僵在原地,握剑的手紧了又松,终究没敢掀开这层薄薄的屏障。
他怕一睁眼,这场梦就散了。
那件外袍终究还是被风卷走了。
江桦睁开眼时,面前空荡荡的,唇上残留的温度仿佛幻觉,唯有薄荷与烟草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
他垂下剑尖,沉默地望向府门方向,那里早已没了马车的影子。
“……”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留着谢十七的温度。
“王爷走了?”
身后突然传来季尤的声音。江桦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殷宁不知何时已经带着季尤翻墙进了院子,此刻正蹲在墙头的梧桐树上,一脸促狭地看着他。
“……”江桦面无表情地收剑入鞘,“你们来做什么?”
“看戏啊!”季尤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王爷特意绕路来亲你,这可比茶楼说书精彩多了!”
殷宁慢悠悠地晃到他面前:“世子爷,王爷方才在兵部门口可是亲口说了,普天之下,能管得住他的,可就一人。是谁呢,好难猜啊。”
江桦指尖微颤,面上却依旧冷淡:“与我何干。”
“怎么没关系?”季尤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王爷临走时还特意交代,让您今晚去靖王府一趟。”
“……”江桦皱眉,“他亲口说的?”
“那倒没有。”殷宁意味深长道,“王爷要是肯亲口说,还用得着我们翻墙?有些台阶啊,得自己递。”
江桦最终还是站在了靖王府的东厢房门前。
他回首望去,院墙边的梨树上三颗脑袋齐刷刷探出来。季尤骑在树杈上拼命挥手,殷宁倚着树干冲他比着鼓励的手势,连向来严肃的陆续都从枝叶间露出半张脸。
“……”
江桦转回身,指节刚要触及门扉,门却自己开了。
谢十七倚在门边,发梢还滴着水,像是刚沐浴完。他披着件松垮的雪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脖颈处那道淡色的旧疤。
小宝蹲在主人脚边,碧蓝的猫眼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
谢十七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
江桦垂眸盯着自己的靴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终于有勇气开口:“想……你了。”
尾音刚落便懊悔地咬住舌尖。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边关风沙磋磨出的麦色肌肤定然涨得通红,连额角那道疤都跟着发烫。五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每道痕迹,都与眼前这个白玉似的人儿格格不入。
丑得很。
“五年不见,世子倒是愈发会哄人了。”谢十七轻嗤一声,“进来。”他头也不回地往内室走去,“门关好。”
江桦慌忙合上门扉,甫一转身,便被迎面贴来的温热躯体惊得浑身僵直。谢十七不知何时折返,此刻正贴在他胸前,发梢的水珠洇湿了他前襟。
室内氤氲着不知名的熏香,似兰非兰,混着方才沐浴的潮气,熏得江桦耳根发烫。他垂眸望去,正对上谢十七仰起的脸。
“怎么?”谢十七划过他紧绷的下颌,“边关五年,连抱人都忘了?”
说罢也不等回应,径自退开,赤足走向妆台:“过来,替我擦干头发。”
江桦喉结滚动,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缓步上前,拾起妆台上的素绢帕子,却在触及那缕湿发时猛地顿住。谢十七的头发比记忆中更长了些,鸦羽般的青丝缠绕指间,带着微凉的潮意。
“愣着做什么?”谢十七透过铜镜睨他。
江桦抿唇,动作极轻地拢起那捧湿发。帕子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果然。”谢十七笑了笑,“还是世子最会伺候人。”
江桦望着铜镜里那人微蹙的眉尖,恍惚觉得这五年光阴不过大梦一场。他放轻力道,指腹不经意擦过后颈那片肌肤,立刻感受到掌下人细微的颤栗。
“要聊聊么?”谢十七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趁我……”他顿了顿,“……此刻尚能心平气和,还没后悔见你。”
江桦看见镜中人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明日酒醒……我怕是会更恨你。”
“你没醉。”江桦的手悬在半空,声音沙哑,“你醉时……会黏人。”
“是啊,我没醉。”谢十七坦然承认,“许是病了……有些时候,连我自己都厌恶这副模样。”
小宝轻盈地跃上妆台,谢十七伸手将它捞进怀里,脸颊贴上那团温暖:“也就这小祖宗……”话音渐渐低下去,“能让我记着些人样。”
“什么病?”江桦的指尖无意识蜷起,帕子上的水珠滴落在脚踏上。
“谁知道呢。”谢十七垂眸,指尖描摹着小宝的耳尖,“就像暴雨前的蚁群,躁得慌。”
小宝在他膝头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小宝。”江桦忽然唤道。
雪白的猫咪竖起耳朵。
“小宝……”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铜镜里,谢十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缓缓抬眸:“你……在叫谁?”
“叫你。”
妆台上的脂粉盒被扫落在地。谢十七猛地起身,扬手便是一记耳光。小宝被惊的从谢十七怀中跳下,窜到了江桦身后。
“江子允!”他指尖发颤,眼底泛起血丝,“谁准你……”声音突然哽住,“谁准你这样叫我的……”
江桦的脸被这一巴掌打得微微偏过去,左颊火辣辣地疼。他缓缓转回头,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尝到一丝血腥味。
“刘嬷嬷临去前告诉我……”
“闭嘴!”谢十七厉声打断,“你不配提她。”
“可你在哭。”
谢十七怔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脸颊,落在唇角,咸涩得发苦。
“滚出去。”他猛地背过身,“趁我还……”
一双手臂突然从背后环上来。这个拥抱来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五年光阴都揉碎在骨血里。谢十七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人胸腔里那颗心脏正疯狂撞击着肋骨。
“对不起……”江桦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得发颤,“对不起,小宝……”
谢十七僵在原地。
良久,他轻轻开口:“子允……你走这些年,我总咽不下饭……夜里也睡不安稳。”
他一根根掰开江桦紧扣的手指,动作轻柔却坚决。
“可再难捱的日子,捱着捱着……也就惯了。”他转身,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当年形势所迫,你比我更难。但和离书是你亲手写的……”
谢十七后退半步,扯出个苍白的笑:“我这般污浊之人……怎配玷污你江氏门楣。算我求你……走吧。”
江桦仍然站在原地,沉默而固执。
谢十七斜倚妆台,顺手从身后摸出烟枪。
“过来找爹爹。”他朝躲在江桦袍角后的小宝招手,嗓音浸着烟草的沙哑。
雪白的猫咪竖起耳朵,碧蓝的眸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最终往江桦身后又缩了缩。
“呵……”谢十七笑了笑,“如今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
铜镜映出三个身影。
一个倔强地立着,一个懒散地倚着,一只猫儿在中间踌躇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