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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水波 ...

  •   “后来……”殷宁见陆续哽咽难言,接过话头,“北疆传来你的死讯,康定郡王奉命出征,夫人被押入天牢。王爷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救出夫人……”

      他顿了顿:“可郡王埋骨雪山,夫人悲伤过度……最终随郡王去了。”

      谢十七谁也没能护住。

      他隐忍克制。

      他忠心耿耿。

      到头来……

      山河依旧,故人长绝。

      还是只剩他一个人。

      江桦的指节捏得发白。

      原来在他浴血奋战时,他的小王爷独自扛下了这么多。

      殷宁的声音仍在继续:“王爷那时……几乎疯了。他持剑闯入垂拱殿,剑尖抵着陛下的喉咙问,为何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陛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飘飘的让王爷软禁府中。”

      “那段时日……”殷宁的声音低了下去,“烟瘾几乎毁了王爷。他整日整夜地抽,一天就能抽空整个烟袋。夜里就坐在房顶看星星,偶尔吹箫……”他苦笑一声,“可烟伤肺腑,后来连箫都吹不好了。”

      “直到某日……王爷站在房檐上唤我们,说要给我们看场好玩的烟花。”

      “而后……横剑自刎。”

      “若非我眼疾手快……”殷宁轻触自己脖颈,“王爷颈间的疤,就不止这么浅了。”

      “后来呢?”江桦哑着嗓子问。

      殷宁笑了声,懒懒靠上朱漆廊柱:“王爷突然迷上了捏泥人。”他指尖轻点太阳穴,“只是从不让人看,捏好就锁进匣子里。说来也怪,这瘾头一起,烟倒是抽得少了。”

      “这些东西……我从来不知道。”

      陆续终于缓过气来,将帕子掷还给季尤:“告诉远在边关的世子什么?说王爷快被逼死了?说京城已成炼狱?”他冷笑,“然后呢?看你也跟着发疯吗。”

      “说够了吗?”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众人猛然回首,只见谢十七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廊下,发丝未束,素白中衣外随意披着件玄色外袍。

      他的目光扫过台阶上四人,最后定格在江桦身上:“本王的闲话,就这么好听?”

      季尤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殷宁身后躲去,手指悄悄攥住他的衣袖。殷宁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少年挡得更严实些。陆续依旧肃立,只是指节微不可察地紧了紧,目光沉沉地望向谢十七,身形却悄然前移,将二人护在身后。

      “王爷。”江桦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我……”

      “你什么?”谢十七缓步走下台阶,“是想说不知情,还是想说很心疼?”

      他停在江桦面前一步之遥,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了半头的男人。五年岁月在江桦脸上刻下风霜,却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俊朗。

      “我……”江桦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谢十七偏头,看向陆续:“按规矩,偷听本王闲话,该当如何?”

      陆续接话:“该割了耳朵,扔到……”

      “听到了?”谢十七转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指尖轻轻点在江桦心口,力道不重,却像是要戳进那道陈年旧伤里,“不过今日,本王心情尚可。”

      他收回手,拢了拢松散的衣襟,语气轻描淡写:“你自己走,还是本王叫人把你扔出去?”

      江桦的指尖微微发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他缓缓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到谢十七袖口的瞬间停滞,最终只是虚虚地收拢了五指,垂落身侧。

      “臣……告退。”

      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季尤忍不住从殷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殷宁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后颈,把人又塞了回去,顺手还捂住了他的嘴。

      谢十七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江桦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秋风卷起他未束的长发,几缕青丝掠过颈间那道狰狞的疤痕。

      “王爷?”陆续低声唤道。

      谢十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如常:“备车。”

      “您要去哪?”

      “兵部。”他拢紧衣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有人敢在京城对本王放冷箭,本王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殷宁闻言,眼睛微微眯起:“属下随您同去。”

      “不必。”谢十七抬手制止,目光扫过众人,“你留在府中,看好那个小傻子,陆续随我一道。”

      季尤立刻冲殷宁挤眉弄眼:就这么让世子走了?快让王爷去追啊!

      殷宁挑眉回望:追什么追!再追世子脸上就要多个巴掌印了!

      陆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你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季尤/殷宁:我们明明一句话都没说!

      谢十七的马车刚驶出府门,殷宁就一把拎起季尤的后领:“走,跟上去。”

      “诶诶诶!”季尤双脚离地乱蹬:“王爷不是说让你看着我吗?”

      “笨。”殷宁弹了下他的脑门,“王爷说‘看好’,又没说‘关起来’。”他眯起狐狸似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再说了……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季尤眼睛一亮,立刻乖觉地缩了缩脖子,任由殷宁拎着自己跃上屋脊。

      两人抄近路赶到兵部门口时,正看见谢十七的马车停在侧门。殷宁拽着季尤躲进对面茶楼,要了间临窗的雅座。

      “殷宁,你看!”季尤突然压低声音,指着窗外。

      长街上,林宥一身靛蓝官服,胡明月落后半步。两人在兵部门口略作停顿,似在低声交谈。

      而谢十七正巧走下马车。

      “他们在说什么?”季尤急得直扯殷宁的袖子。

      殷宁眯起眼,竖起食指抵在唇前,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季尤立刻屏住呼吸,眼巴巴等着他的下文。
      “他们在说……”殷宁转头对上季尤写满期待的眼睛,莞尔一笑,“太远了,听不见。”

      “……”季尤气得抄起茶盏就要砸,被殷宁轻巧地截住手腕。

      “小兔崽子,长本事了。”

      这一声没压住音量,长街上的陆续似有所感,敏锐的抬头望向茶楼窗口。

      季尤的茶盏还举在半空,殷宁的手指僵在季尤腕间。

      六目相对。

      沉默震耳欲聋。

      陆续眉头拧成结:你们怎么来了?

      季尤反应最快,抬手便指向殷宁:他非要来!

      殷宁触电般松手,疯狂摆手:不是我!真不是我!

      季尤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哦~你俩……

      殷宁一个巴掌拍在季尤后脑勺,少年“嗷”地一声蹲了下去。

      “陆大人这是看什么呢?”胡明月顺着陆续的目光望去,茶楼窗口只剩微微晃动的竹帘。

      陆续收回视线,面不改色:“无事。”

      “陆大人倒是深得王爷信任,能时时伴其左右。只是听闻世子近日回京,怎么不见他与王爷同进同出?”林宥笑道。

      谢十七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表情分明在说:关你屁事。

      五年前那场争执后,他与乔照野之间便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血脉至亲,如今站在朝堂对面,连眼神都吝于给予。

      形同陌路。

      当年他绕路乔家时,才真正明白乔照野的过往。月贵妃是乔照野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他们的母亲在生乔照野时血崩去世,父亲后院的莺莺燕燕很快填满了正室的空缺,是年仅十二岁的乔绾一手将弟弟拉扯大。

      可后来乔绾入宫时,乔照野不过七岁稚龄。

      他不懂什么情爱缠绵,不懂什么家族利益,只知道最疼他的姐姐,为个陌生男人抛下了他。

      就像现在的谢十七对江桦。

      明知他身不由己,明知他别无选择。

      理智告诉他身不由己,情感却叫嚣着刻骨恨意。

      这恨意像一层坚硬的壳,内里包裹着的,是滚烫的、无处安放的爱。

      所以乔照野易容成了林宥。

      他来找姐姐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谢十七。

      可谢十七终究不是乔绾。

      他只是一个承载着过往的外甥。

      他继承了她的眉眼,却继承不了那份姐弟情深。

      就像月贵妃当年被乔家送进宫闱。

      如今她的儿子,在亲弟弟的天平上,同样轻如鸿毛。

      当年的乔绾比不过家族前程。

      如今的谢十七,同样比不过乔照野心中的筹谋。

      谢十七从腰间抽出那杆紫金烟枪,慢条斯理地填着烟丝。

      众人屏息等着。直到他深深吸了一口,仰头吐出个浑圆的烟圈。那烟雾盘旋着升向碧空,谢十七仰头笑了声:“真行。”

      也不知是在说这烟丝够劲,还是在说眼前人够胆。

      林宥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十七懒洋洋地倚上马车厢壁,烟枪在指尖转了个圈,朝陆续的方向点了点。

      陆续会意,从袖中取出那支仿制的箭羽。

      谢十七又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唯有那双眸子穿透烟幕,死死锁住林宥。

      “王爷这是何意?”林宥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谢十七缓缓吐出一缕青烟:“这纹样……”烟枪轻轻敲在箭羽上,“林大人当真不识?”

      林宥唇角微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谢十七凤眸微眯,烟枪在指尖轻轻转动,静候他的回应。

      却见林宥优雅地退后半步:“王爷还是把烟灭了吧,呛得慌。”

      谢十七低笑一声,忽然欺身上前。林宥下意识偏头避开,却被谢十七扣住下颌。

      青白的烟雾自朱唇间缓缓吐出,缠绕上林宥的侧脸。在氤氲的雾气中,谢十七贴近他耳畔,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道:“舅舅……是太后,对吗?”

      那支箭羽上的水波纹,在兵部密档中记载得明明白白。黄河沿岸水商特有的标记。只是这支箭上的纹路更为精致考究,边缘处还多了道不易察觉的金线。

      就像太后母族,那些盘踞在黄河两岸百年的世家大族,惯用的家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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