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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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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路难行,殷宁在禅房前驻足,倒出灌进靴中的碎雪。这才摘下那张覆着霜雪的面具,露出苍白如纸的面容。
住持早已候在阶前,见来人,忙不迭迎上:“大人。”
殷宁摆了摆手:“解决了?”
“阿弥陀佛。”住持双手合十,“后山那七个弓弩手,老衲已送他们往生极乐。”
每夜子时,他都会踏着露水去清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杀手。就像十五年来,他一直守着这尊白玉观音,等着那个眉眼酷似月贵妃的少年归来。
殷宁轻嗤一声:“真行啊大师,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杀人不眨眼。”
住持不置可否:“永安王的人还在搜山,世子伤得不轻。”
“死不了就行。”殷宁将面具扔到住持怀里,“继续盯着,别让那些老鼠扰了王爷的清净。”
住持躬身应是,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寺门。殷宁突然驻足,眯眼打量着偏殿那尊白玉观音。
“雕得真丑。”他诚恳地点评道,手指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这脖子都快断了。”
住持面色一沉,手中佛珠捏得咯吱作响。
殷宁却笑了,那张苍白的面容竟显出几分温柔:“没真人好看。”他轻声补充,目光穿过飘落的雪花,仿佛看见了十五年前那个站在梅树下,笑着往他手里塞蜜饯的宫装美人。
郡王府内,太医们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又换成一碗碗汤药送进去。谢十七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眼神阴鸷得吓人。
内室门开,老太医擦着汗走出:“王爷,世子伤及肺腑,需立即取出断木,只是……”
“只是什么?”谢十七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太医压低声音:“断木距心脉仅半寸,稍有不慎便会……”
“本王不管这些!”谢十七猛地打断他,“救不活他,你们统统陪葬!”
江平远闻言别过脸去,眼眶微微发红。陈氏上前按住谢十七颤抖的肩膀:“十七,让太医们施救。”
谢十七胸口剧烈起伏,终是退后一步,却仍死死盯着房门:“我就在这里守着。”
三个时辰后,当最后一截染血的断木被取出,太医的官服已被汗水浸透。他长舒一口气,转向廊下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王爷,世子性命无碍,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月余。”
谢十七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踉跄着扶住廊柱。
谢十七在床前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夜。寅时三刻,江桦忽然陷入梦魇,冷汗浸透中衣,死死攥着谢十七的手腕呓语:“……怕……”
正巧江平远夫妇推门送药进来,陈氏见状叹了口气。她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上江桦汗湿的额头:“桦儿刚去北疆时,才十四岁。”
谢十七抬头,看见陈氏眼中浮动的泪光。
“小孩子家,第一站便见敌军筑的京观。”陈氏的声音很轻,手指温柔地梳理着江桦散乱的发丝,“三千颗头颅垒成塔,最顶上那个……”她顿了顿,“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谢十七喉结滚动,握紧了江桦颤抖的手指。
“那晚他也是这样发着热,拉着我的手说‘怕’。”陈氏拭去江桦眼角的泪痕,“可第二日敌军来犯,他照样提剑上了城墙。”
她转向谢十七:“十七,有些事情,母亲知道,不是桦儿故意要瞒你,他只是……只是怕当年的事情再次重现。”
谢十七恍惚觉得这话中藏着什么玄机,可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江桦苍白的脸色,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东方既白,谢十七吩咐小义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自己匆匆换了朝服。
垂拱殿的早朝,他必须去。帝王假借祈福之名行刺杀之实,这笔账他记下了,但不是现在清算。
江桦教过他,为君者当知进退,谋定而后动。他身上系着整个江家的安危,这局棋,他赌不起。
垂拱殿内,谢十七跪在阶下,听着上方传来帝王漫不经心的问话。
“永安王此行可还顺利?”
“托陛下洪福,臣弟幸不辱命。”谢十七声音平稳,仿佛昨日悬崖边的厮杀从未发生。他缓缓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只是回程时马车意外坠崖,多亏世子相救。”
谢紊明知故问:“哦?江爱卿伤势如何?”
“承蒙陛下挂念。”谢十七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世子伤及肺腑,太医说要静养数月。”
殿内安静下来。谢十七能感觉到帝王的目光如毒蛇般在自己身上游走,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既如此……”谢紊笑了笑,“传朕旨意,赐江桦百年山参十株,南海珍珠粉一斛。另派太医院院正亲自照料。临近新年,永安王执掌宫禁,怕是也要操劳些了。”
退朝时,谢十七三两步追上正和胡明月交头接耳的林宥。他一把拽住对方衣袖:“林大人!”
“啧。”林宥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谢十七蹙眉:“你发什么疯?”
林宥扇面一收,借着扇骨遮掩,朝谢十七使了个眼色。谢十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刘谦正隐在廊柱阴影处,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阴沉得可怕,正死死盯着他们这边。
“他又发什么疯?”谢十七压低声音,与林宥并肩往宫外走去,“他不是见谁都呲牙乐吗?”
“哼,还呲牙乐呢。”林宥斜睨他一眼,“千金阁刚传来的消息,满骄的身份查到了。你不如猜猜,这满骄是何人的影子?”
谢十七脚步微顿:“礼部侍郎刘谦?”
是了,满对谦。刘谦向来对谁都谄媚逢迎,新帝登基第一个提拔的就是他。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出了名的墙头草,会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也不尽然。”林宥摇了摇头,“前些日子我夜半进宫述职,撞见刘谦从垂拱殿出来。近日又无礼部要务,你说他夤夜面圣所为何事?偏巧第二日仰雪楼便传来消息,宗溪在代州遇刺。”
“怪不得他方才那么盯着我,原来是我坏了他的好事。”谢十七颔首,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宗溪遇刺不是江桦生辰的第二日吗?你大半夜进宫做什么?”
“哦。”林宥面不改色地展开折扇,遮住半张俊脸,“弹劾永安王奢靡无度,惊扰百姓休息。”
“……”谢十七气得牙痒,“我那烟花是给你外甥媳妇庆生的!”
林宥扇面一收,在他额头上轻敲一记:“小没良心的,那烟花花了舅舅我三个月的盐利!”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宫门外。谢十七捂着额头控诉:“你给我的钱就是我的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乔家倒是真有钱,江南盐路这么暴力的吗?”
林宥走向马车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折扇掩去眼底的异色:“那是自然。”
谢十七却不依不饶地跟上:“可若是如此,为何还与太后母族斗得不相上下?”他忽然伸手按住林宥的马车门框,微微眯起眼,“舅舅,你在撒谎。那钱……是哪来的?”
“你在质问我?”林宥抱臂而立,方才的笑意早已褪尽。
谢十七不退反进:“仰雪楼和千金阁每月产出不过万金,你从何处来的钱给我每月三千两?”他忽然瞳孔一缩,“除非……”
“除非什么?”林宥轻笑,眼底却一片冰凉。
谢十七喉结滚动,终于将那个可怕的猜测说出口:“除非……你在动北疆军饷……嗷!”
林宥的折扇重重敲在他额头上:“混账东西!”这一下用了十成力,谢十七额上立刻红了一片,“我乔照野再不是东西,也不会动将士们的卖命钱!”
谢十七吃痛,却仍死死盯着林宥的眼睛:“那钱是哪来的?”
话到此处,谢十七猛地顿住。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若这些钱不是来自乔家,那会来自何处?陆续曾说过,北疆盐道近来频频遭劫……
林宥轻笑一声,伸手拂去谢十七肩上的落雪:“小十七长大了。”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危险,“既然猜到了,又何必问?不过你猜到了也好,省的我和江桦你瞒我瞒的,多累啊?”
谢十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那夜在江桦生辰绽放的漫天烟花,竟是用北疆将士的盐铁钱换来的。
“你说过,不会伤害江桦的。”谢十七攥紧了拳头。
“我没伤害他呀。”林宥无辜地摊开手,“我只是在赚钱,甚至还好心给他开了另一条盐道。”
“将士们要吃饭!”谢十七声音发颤,“如今天寒,他们还要买冬衣,他们上哪弄钱再来你手里买……”话音戛然而止。
谢十七有钱。
林宥每月给他的三千两,那场价值万金的烟花……若他不曾挥霍,若他早些察觉异动……
“你骗我。”谢十七死死瞪着林宥,可眼眶却不自觉地红了。
你是我亲舅舅啊。
这句话哽在喉头,终究没能说出口。
林宥伸手想替他拭泪,却被狠狠拍开。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傻孩子,江桦难道没教过你,不能轻信旁人吗?”
谢十七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是啊,他就是这般轻信。
别人给的一点温暖,就能让他掏心掏肺。就像江桦初见时的一个笑容,就让他甘愿交付余生。就像林宥那句“我是你舅舅”,就让他天真地以为,这世上终于有了血脉相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