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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至清至浅清溪 ...

  •   连日天晴,梅清雪在院中置了张藤椅,懒懒倚着晒太阳。
      也更方便他叠元宝。
      他每月都叠,一叠便是大半日,然后提去城外的寺庙,烧给宗溪。
      他还会抄佛经,在青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也一并烧去。
      谁曾想,当年那个信誓旦旦说着“神佛无用,我只信自己”的人,如今竟快要立地成佛似的,终日与经卷、香火为伴,开口闭口,皆是偈语。
      梅清雪缓缓睁开眼。
      视线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
      午后在这院子里晒得久了,竟不知不觉睡到了日暮。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伸手想在一旁的小案几上取杯茶。
      指尖触及的刹那,触感迥异于冰冷的瓷壁。温热、柔软,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跳动。
      梅清雪浑身骤然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
      梦中朝思暮想的那人,竟真真切切地坐在一旁,单手支颐,正专注地凝望着他。
      宗溪颈间仍戴着那枚硕大而熟悉的长命锁项圈,眉眼盈盈,含笑如初。
      是梦未醒……?
      梅清雪怔怔望着,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涩意。
      他几乎不敢呼吸,生怕一丝动静便会惊散这缕缥缈的幻影。
      那只温热的手反客为主,轻轻握住了他停滞在半空的手指,指尖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
      “怎的?”宗溪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才几年不见,便不认得夫君了?”
      梅清雪喉头滚动,被那真实的触感和熟悉的语调钉在原地。他目光死死锁住对方,从那双含笑的眼,到颈间冰冷却耀眼的长命锁,再到被他握住的手指。
      一切都是真的。
      “你……”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是人是鬼?”
      宗溪低笑出声,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侧脸上:“你摸摸看,是热的,还是凉的?”
      掌心下传来温热的体温,甚至能感受到皮下血管轻微的搏动。梅清雪猛地抽回手,又像是舍不得,再度抚了上去,这一次带着急切的确认真。
      “你不是……”他语无伦次,眼底迅速积聚起水汽,“我每年都给你烧那么多纸钱元宝……寺庙的往生灯也从未断过……”
      “是啊,”宗溪任由他有些慌乱的手在自己脸上确认,“收是收到了,就是有点多,堆得没处放。想着总得亲自回来一趟,告诉你一声。别烧了,再烧下去,下边儿该说我贿赂考官,扰乱轮回秩序了。”
      梅清雪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考官?”
      “唔,”宗溪眼神飘忽了一瞬,摸了摸鼻子,难得显出几分含糊其辞,“说来话长……总之,如今在底下混了个小差事,偶尔也能上来透透气。”
      他见梅清雪仍是一副难以置信、泫然欲泣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真实的、温暖的、带着宗溪特有气息的拥抱彻底击溃了梅清雪的心防。他紧紧回抱住对方,指尖用力攥住宗溪背后的衣料,仿佛怕他下一刻便会消失。
      “混蛋……”他把脸埋在宗溪肩头,“既然没事……为何不早些回来……”
      宗溪收紧了手臂,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规矩森严,身不由己。此次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讨来这点时辰。”
      “一回来就见某人在这儿睡得天昏地暗,真是白费我日夜兼程赶路。”
      梅清雪抬起头,眼圈通红瞪着他:“那你方才就干看着?”
      “嗯,”宗溪理直气壮地点头,“看你睡得香,舍不得叫醒……也好看。”
      院中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
      许久,梅清雪才轻声问:“这次……能留多久?”
      宗溪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足够喝你一杯茶。”
      梅清雪安静地窝在宗溪怀中,絮絮地说起这些年。
      他说谢十七新晋外公,整日围着几只猫崽转。说江桦即将承袭爵位,愈发沉稳持重。说宗大人已为长公主一案平反,沉冤得雪。
      “你呢?”宗溪打断他。
      “什么?”梅清雪一怔。
      “你怎么样?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梅清雪被他这一问,怔了半晌。
      那些关于他人的、热闹的、变迁的叙述,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他自己都未曾仔细端详的沙礁。
      他过得怎么样?
      这些年,他好像总是忙着看顾别人,忙着在朝堂周旋,忙着在佛前焚香,忙着用一桩又一桩事,填满每一个漏风的日夜。
      却从未有人这样看着他,只问他:你呢?你怎么样?
      他张了张口,那些惯常的、轻巧的“尚可”、“无恙”卡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宗溪也不催他,只是耐心地等着。
      良久,梅清雪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些许自嘲,还有更多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我只是……有些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倦意。是独自撑了太久,忽然见到可倚靠之人时,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下来的无力感。
      积雪活不过盛夏。
      梅清雪没有活过长公主自缢的那个夏天。
      他的尸身留在了宗溪战死的那个冬天。
      宗溪眸光微黯,收拢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
      “我知道。”
      他都知道的。
      他想说城头那支箭其实不疼,想说纳兰梦带回的遗言少了一句,想说京观上的雪化了四次。
      可舌尖抵着齿关,只尝到铁锈味的沉默。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一声,又一声,敲在寂静的院里,也敲在宗溪的心上。他所能停留的时辰,正随着这声音一点点流逝。
      他感到怀中的梅清雪轻轻动了一下。
      “茶……你说要喝茶的。”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切实可做的事,欲从宗溪怀中起身,去斟那杯迟了的茶。
      宗溪收紧了手臂,没让他动。
      “不急。再抱一会儿。”
      梅清雪便不再动,安静地伏回他怀里,听着那其实并不存在的心跳。宗溪如今的身躯,温暖虽真,心跳却无。可这怀抱的气息和力度,与生前别无二致,足以慰藉他干涸太久的魂魄。
      “底下……是什么样的?”梅清雪问道。
      宗溪沉吟片刻,道:“并无甚稀奇。也有山川河流,只是色调灰蒙些。亦有城池街市,亡魂行走其间,与生前无异。只是少了日光月华,终日昏昏然。”
      “无聊么?”
      “还好。公务虽繁琐,倒也充实。”宗溪避重就轻。他不会说那忘川水寒,不会说那审判殿阴风刺骨,不会说那等待轮回的队伍漫长到令人绝望。他只挑了最无关痛痒的讲:“就是吃食差些,总惦记你从前煨的汤。”
      梅清雪极浅地笑了一下:“回头我抄了方子烧给你。”
      “好。”宗溪从善如流地应下,尽管他知道,那方子就算烧下去,也复刻不出记忆里的味道。
      又一阵沉默。
      梅清雪感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似乎微微松了些许,并非宗溪意愿,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将他抽离。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宗溪的衣襟。
      “要走了?”他问。
      宗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将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梅清雪眉心。
      “嗯。时辰快到了。”
      梅清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着宗溪身上特有的、仿佛经年雪松般的冷冽气息。他再睁开时,眼底水光已敛去大半,只余下一点红痕。
      “下次……”他顿了顿,改了口,“还能再来吗?”
      宗溪看着他,最终给了个模糊的承诺:“若有机会。”
      梅清雪不再追问。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放了许久的小案几旁,手指微颤地提起温着的茶壶,斟了浅浅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捧着那杯茶,走回宗溪面前,递给他。
      宗溪接过,指尖与梅清雪的轻轻一触,凉意沁人。他仰头将冷茶饮尽,如同饮下一杯醇酒。
      “走了。”他放下茶盏,身影在暮色里开始变得有些透明,笑容依旧清晰,“别再烧那么多元宝了,真的……堆不下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水墨融入夜色,渐渐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院中只剩梅清雪一人,对着空荡荡的藤椅,和桌上那只饮尽的白瓷杯。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独自站了许久,才慢慢坐下,拿起宗溪方才用过的杯子,指尖摩挲着杯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温度。
      许久,他端起自己那盏茶,一饮而尽。
      茶凉了,苦得刺喉。
      但他微微笑了起来。
      至少这一次,告别的话,没有来不及说。
      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如同拥抱一个看不见的魂灵。
      或许神明终究垂怜。
      或许至深至浅的清溪,绕山过壑,终有重归之日。
      他独自坐在渐深的暮色里,许久未动。
      指尖下的白瓷杯沿彻底凉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也终于消散在夜风中。他缓缓松开手,目光落在空荡的庭院,落在宗溪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夜露渐重,寒意侵衣,他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彻底醒来。
      他起身,异常仔细地收拾起石案上的茶具。将两只白瓷杯轻轻叠起,壶中残茶缓缓倾入一旁的花畦。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回屋,而是走回那张藤椅边,慢慢坐下。
      他没有再点灯,任由夜色将自己温柔地包裹。远处偶有更声传来,悠长而寂寥,一声声,丈量着这漫漫长夜。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什么也没想,又仿佛想了很多。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晨雾悄然漫过院墙。
      梅清雪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站起身。
      他走进屋内,并未走向床榻,而是行至书案前。磨墨,铺纸,镇尺压平。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方悬停片刻,终是落了下去。
      写的并非往生咒,亦非祈福经文。
      而是宗溪曾说总惦记的那几道汤羹的食谱。用料、火候、时辰,一一详述。
      写罢,他拿起另一张纸,却顿了良久。
      最终,只落下了四个字。
      “甚念。盼归。”
      他将纸笺仔细叠好,与那食谱一同放入一只素白信封中,并未封口。
      天明时分,他亲自去了城外的寺庙,并未像往常一样将信封焚化,而是将其轻轻投入了那尊最大的香炉中,看着青烟袅袅,携着那未封缄的口信,盘旋而上,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殿前,仰头望了望湛蓝如洗的天空,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
      眼中仍有未尽之痛,眉间却已释然些许。
      他转身,一步步走下长阶,背影依旧清瘦孤直,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至少,清山犹在,溪水长流。
      或许终有一日,还能再汇。
      或许等待下一次更漏声起,暮色四合。
      或许等待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承诺,于彼岸花开处,再度重逢。
      凡尘流水,幽明殊途,然思念可抵岁月漫长。
      梅清雪这样想着,步履沉静的踏过城门。
      他回到了藤椅上。
      梦醒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至清至浅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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