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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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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虽窄,却足以让谢逸新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榻上谢十七痛苦辗转,江桦全力护持,月蔺银针疾落。这一切都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少年天子眼底深藏的偏执与疯狂。
“皇兄,”谢逸新的声音透过门缝钻入,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柔,却听得人脊背生寒,“你果然……还在。”
他无视身后乔照野疾攻而来的掌风,竟不闪不避,硬生生用后背接下一击,借势向前一扑,五指成爪,直直朝着门缝探去!阴寒内力喷薄而出,竟是要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彻底震碎!
“拦住他!”乔照野厉喝,,玉箫如电点向他后心要穴。
殷宁与陆续也同时弃了眼前对手,不顾身后空门大露,奋不顾身地扑向房门,试图用身体挡住这致命一击。
然而终究慢了一瞬。
谢逸新的指尖已触碰到门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绫倏然缠住谢逸新的手腕,硬生生将其拽离。
乔照野吹了声口哨,看向来人:“小梅花,巧遇。”
“不巧。”梅清雪立于檐上,垂眸望着下方暴怒的少年,“他练的是禁术,功力虽暴涨,却仅剩不到半个时辰。”
梅清雪话音未落,谢逸新猛地扭头,眼中血色翻涌,那丝伪装的温和彻底剥落,只剩下野兽般的狰狞。他手腕一抖,硬生生震开缠绕的白绫,反手一道阴寒掌风直劈檐上的梅清雪!
“多管闲事!”
梅清雪足尖轻点,如一片雪花般翩然掠开,原先所立的檐角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痕迹。他袖中白绫再出,却不攻谢逸新,而是如灵蛇般卷向院中一名正欲偷袭白袍军的禁军脖颈,轻轻一拽,便将人甩出院墙,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禁术反噬之苦,陛下想必比旁人更清楚。”梅清雪落在另一处飞檐上,“强撑下去,伤及的可是自己的根基。”
谢逸新却仿佛听不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那扇门,那个缝隙后的身影上。硬抗乔照野一击让他唇角渗出血丝,他却浑不在意,体内阴寒内力毫无保留地再次疯狂运转,周身气息暴涨,庭中温度骤降,连地面都凝起一层薄霜!
“滚开!”他嘶吼着,不再是天子的威仪,而是困兽般的狂躁,“谁敢拦朕见皇兄,朕便诛谁九族!”
他身形再次暴起,不顾一切地冲向房门!
乔照野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冥顽不灵!”
玉箫破空,直点他周身大穴,这一次不再留手。
梅清雪轻叹一声,如羽絮般飘落场中,白绫飞舞间,精准地挡开几名试图趁乱攻击江桦所在屋舍的禁军。他并未直接对谢逸新出手,却有效地瓦解着禁军的攻势,减轻着白袍军的压力。
屋内,江桦的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谢十七的颤抖却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下去,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角的暗红血沫却不再增加。月蔺眼神一亮,低声道:“药力……开始化开了!”
乔照野江湖多年岂是白混,方才一直留力恐无后手,此刻再无顾忌,招招直取要害。
乔照野的攻势骤然变得凌厉,玉箫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每一招都直逼谢逸新周身大穴,不再有丝毫容情。谢逸新虽功力暴涨,却终究难敌乔照野这等江湖老手的狠辣经验,加之禁术反噬渐显,他步伐已见凌乱,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由红转暗,显是内腑已受重创。
然而少年天子眼中疯狂更盛,竟完全不顾自身伤势,只一味强攻,阴寒掌风胡乱拍出,逼得乔照野不得不暂避锋芒。
另一侧,殷宁等人已将院中禁军尽数制服。
梅清雪静立檐角,冷眼旁观,腕间白绸如云飘拂。
直至乔照野一掌重重击在谢逸新肩头。
谢逸新踉跄跌退数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哑声道:“好啊……好得很。”
他环视四周。禁军尽数被制,乔照野步步紧逼,梅清雪冷眼立于檐上,而那道他拼死想要闯入的门扉之后,是他求而不得的皇兄。
少年天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翻涌的不甘与疯狂几乎要溢出来。禁术的反噬如毒虫般啃噬着他的经脉,每一声呼吸都带着血腥的刺痛。可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破碎,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瘆人。
乔照野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周身戒备,防着他再有异动。
谁知谢逸新只是缓缓转过身,微微侧首:“今日种种,朕记下了。”他抬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梅清雪身上,“尤其是你……朕的尚书令。”
禁军如退潮般迅速撤离,庭院霎时空寂下来。
轿辇之上,谢逸新闭目调息,苍白的脸上不见波澜。忽然,他睁开眼,目光锁定了马背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是方才交手时武功路数不俗的那人。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殿前司副都点检,左怀。”
屋内,谢十七的呼吸逐渐平稳。
月蔺屏息凝神,指尖最后几枚银针精准落下,护住谢十七心脉周边几处关键大穴。他仔细探查着谢十七腕间脉搏,紧绷的神情终于缓缓舒展,长长吁出一口气。
“成了……”他声音带着脱力后的微颤,却掩不住欣喜,“王爷体内肆虐的寒毒已被‘涅槃’之力彻底化去,狂暴的药力也开始收敛,正逐步修复受损的经脉腑脏。最凶险的关头……算是过去了。”
江桦闻言,一直如磐石般稳固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直紧握着谢十七手腕、不断输送内力的指尖微微松开,竟有些脱力后的麻木。他俯下身,用指腹极轻地擦去谢十七唇边残留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那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手指,此刻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谢十七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蕴藏着无尽算计与深沉疲惫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水洗过一般,褪去了所有铅华,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清明。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处片刻,才缓缓转向榻边的江桦。
四目相对。
谢十七的嘴唇干裂,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江桦立刻凑近,将耳朵贴到他唇边,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温柔:“十七?想说什么?我在听。”
“……水……”谢十七极其微弱地吐出一个字。
“好,水。”江桦立刻应道,动作却有些笨拙的慌乱,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旁边小几上的水杯,却又舍不得放开谢十七的手。
月蔺连忙将一直温着的清水递过来。江桦小心地托起谢十七的后颈,将杯沿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下几口。
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谢十七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他重新看向江桦,目光缓缓扫过他布满汗珠、写满担忧与后怕的脸,以及那双依旧通红的眼睛。
这时,门外传来乔照野刻意提高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仿佛在说给里面的人听:“哟,里头没动静了?是睡死了还是活过来了?给个准话啊,舅舅我这心还提着呢!”
谢十七茫然地眨了眨眼:“舅舅?”他轻轻扯了扯江桦的衣袖,“舅舅怎么会在这儿?这里不是王府吗?”
江桦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他怎么忘了。谢十七还有那心病。历经这般摧折,竟是……又发作了。
月蔺下意识抬手,正欲为谢十七把脉,却见他倏地向后一缩,整个人几乎藏进江桦身后。
“你是谁?”谢十七手指紧紧攥着江桦的衣袖,只露出一双带着怯意的眼睛,警惕地望向月蔺。
月蔺的手顿在半空,一时间有些无措。
江桦感受到身后人轻微的颤抖,心底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谢十七更严实地护在身后,目光看向月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是大夫,”江桦侧过头,声音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身后的人,“是来帮你瞧病的。”
谢十七从江桦肩后悄悄探出半张脸,打量着月蔺,眼神里的戒备未减,但攥着江桦衣袖的手指稍微松了松。
“瞧病?”他小声重复,带着几分茫然,“我病了吗?”
“嗯,”江桦耐心应着,像是哄着一个受惊的孩子,“你刚才有些不舒服,现在好了,让大夫看看,好不好?”
谢十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理解现状,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却依旧没有从江桦身后出来,只是稍稍伸出了一只手腕,递向月蔺的方向,眼睛却还看着江桦,仿佛在寻求保护。
月蔺这才松了口气,上前几步,指尖小心翼翼地搭上谢十七的腕脉。这一次,谢十七没有再躲闪,只是身体依旧紧绷着。
脉象虽仍虚弱,但已趋于平稳,那股肆虐的阴寒之力确实消失无踪。月蔺细细探查着,眉头微微蹙起。这心症来得突然,与身体伤势似乎并无直接关联,更像是心神遭受巨大冲击或刺激后的自我封闭。
他收回手,对江桦使了个眼色。
江桦会意,对谢十七温声道:“没事了,大夫看过了,说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你先歇一会儿,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好不好?”
谢十七似乎听懂了“陪着你”这几个字,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依赖地靠着江桦的后背,甚至无意识地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确认这份安全感的存在。这个细微的亲昵动作,却让江桦浑身一僵,心底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楚的暖流。
乔照野冷眼旁观,随月蔺一同出了房门。
“他这到底是什么毛病?上次发作,连我都不认。”
月蔺眉间未展:“是心神封闭……王爷从前出现这般情况时,是如何应对的?”
“喝药。”殷不知何时已抱臂立于廊下。
陆续也轻轻颔首:“是殷宁北上千里求来的方子。那时王爷不肯就医,只说了几句症候便配成了药。服下昏睡两个时辰,醒后便能认人了。”
月蔺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不经过望闻问切,仅凭描述开出的药方,如何能真正对症?
他转向陆续,语气慎重:“陆大人,那药方可还留着?能否容在下一观?”
陆续微微颔首,从腰间转头夹页中,取出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