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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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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月圆之夜。
私宅内静得出奇。
刚用过晚膳,谢十七正执帕轻拭唇角,江桦在一旁静默净手。
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实则暗流涌动。
陆续和殷宁已来来回回将白袍军的布防查验了三四遍;月蔺更是将药箱中的银针与止血药粉反复核对了无数次。
谢十七见状不由轻笑:“何必如此紧张?不过是一滴药罢了。”
他望向院中那个斜坐檐上、闲摆玉箫的身影,扬声道:“舅舅,下来吧。你若真想学,改日我教你便是。”
乔照野闻言,轻笑一声,自檐上翩然跃下,落地无声。他指尖转着那支玉箫,懒洋洋道:“小十七,你这哄孩子的语气,是跟谁学的?”
谢十七但笑不语,只将帕子折好搁在一旁。
江桦净手的动作未停,水声淅沥中,他头也不抬地淡声道:“要学便认真学,他那身子,没精力陪你玩闹。”
乔照野“啧”了一声,却没反驳,反倒真走近了几步,目光在谢十七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难得正色道:“感觉如何?”
“尚可。”谢十七答得轻描淡写,转而看向月蔺,“月公子,可以开始了么?”
月蔺深吸一口气,郑重颔首:“万事俱备。请王爷服下‘涅槃’,于榻上静卧即可。”
江桦已擦干手,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扶住谢十七的手臂,将他引向内间卧榻,动作稳而轻。
乔照野抱臂倚在门框边,玉箫也不转了,只静静看着。
陆续与殷宁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退至门外,一左一右守住入口,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
室内烛火通明,映得谢十七脸色愈发透明。他依言躺下,从月蔺手中接过那只温润的白玉小瓶,指尖微凉。
他抬眼看了看围在榻边的几人,不禁莞尔:“不过睡一觉罢了,不必如此……如临大敌。”
江桦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伸手替他拢了拢衣襟。
谢十七不再多言,拔开瓶塞,将其中那滴犹如凝聚了月华、散发着奇异温光的“涅槃”仰头服下。
药液入喉的瞬间,他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极寒与极热同时贯穿!
小宝见状急的来回踱步,喵喵直叫。
江桦立刻握住他瞬间冰凉的手。
几乎是同时,谢十七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浮现,细密的冷汗顷刻间浸湿了鬓发。他猛地咬住下唇,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吟,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仿佛正承受着千刀万剐之苦。
月蔺迅速上前,银针连刺他几处大穴,试图疏导那猛然爆发的猛烈药力。
江桦的手臂稳稳地支撑着谢十七不断颤抖的肩背,另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扣,用自己的内力护住谢十七的心脉。
乔照野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眉心紧蹙,手中的玉箫被无意识地攥紧。
谢十七的身体在榻上剧烈地痉挛着,每一次颤抖都仿佛要将他的骨骼震碎。原本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脉络浮动,那是寒毒被药力逼出、在体内疯狂冲撞的痕迹。他死死咬着牙关,齿间溢出的不再是压抑的呻吟,而是破碎的气音,仿佛连呼吸都被碾成了粉末。
江桦的手臂如铁箍般稳稳定住他,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身体的战栗,那是一种近乎摧毁一切的痛苦,正疯狂撕扯着谢十七的意识。他不断将精纯的内力渡入对方心脉,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死死守住一盏即将熄灭的孤灯。
月蔺指尖银光连闪,数根长针精准刺入要穴,试图引导那狂暴的药力循经而行,额间亦是冷汗涔涔。这“涅槃”的药性远比记载中更为霸道,仿佛要将人从血肉到魂魄都彻底撕裂重塑。
乔照野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他一步跨到榻边,盯着谢十七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下意识地想伸手做些什么,却又僵在半空,发现自己竟无从下手。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就在此时,一声通传骤然响起。
“陛下驾到——”
谢十七的身体猛地绷紧,又无力地瘫软下去,仿佛最后一丝气力也被那声通传抽走。江桦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眼底戾气骤升,却强行压下,目光射向门口。
月蔺恍若未闻,施针的手稳如磐石。乔照野猛地直起身,眼中焦灼瞬间化为冰冷的戒备,下意识挡在了榻前。
门外,陆续与殷宁的佩刀已悄然出鞘半寸,却又硬生生止住,与门外骤然涌现的禁军无声对峙。空气凝固如铁,只余谢十七压抑破碎的喘息声,和窗外越来越近的、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门外。
一个少年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穿透门扉,轻轻响起。
“皇兄,”谢逸新站在门外,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朕来接你回宫。”
江桦与乔照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去拖住他。”
乔照野转身的刹那,脸上已挂起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轻佻笑容。他一把拉开房门,身形恰好堵住入口,将屋内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哟,这不是陛下吗?”他语调上扬,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喜,“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偏僻角落来了?这深更半夜的,莫不是宫里闷得慌,出来寻点乐子?”
谢逸新一身玄色常服,立于庭中,身后是黑压压的正与白袍军对峙的禁军。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天子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乔公子。”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朕听闻皇兄在此静养,特来探望。怎么,乔公子要拦朕?”
“岂敢岂敢。”乔照野笑嘻嘻道,脚下却寸步不让,“只是靖王殿下已葬入皇陵,陛下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明白了。”
“听不明白也无碍。”谢逸新抬手整了整衣袖,眸中杀意骤现,“朕今日要进去,乔公子若拦,便是谋逆。”
话音未落,他已然出手,直袭乔照野!
乔照野微微眯眼,从容后退半步。
殷宁与陆续早已迎上前去,与谢逸新交上手。
“今日谁敢闯此门,”乔照野声音骤冷,“无论身份,就地格杀。”
令下刹那,白袍军与禁军已轰然交锋!
刀剑相击之声骤然划破夜的寂静,方才还沉凝如水的庭院瞬间陷入混乱的交锋。白袍军与禁军的身影在月色下交错,寒光闪动,血花零星溅落。
乔照野仍堵在门前,红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审视。他并未加入战团,扫视全场,紧盯着与殷宁、陆续缠斗的谢逸新。
谢逸新虽年少,身手却极为利落,避开殷宁刀锋的同时,反手一掌拍向陆续肩侧,竟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老辣与狠厉。玄色衣袂翻飞间,他唇边甚至仍噙着那丝诡异的温和笑意。
“陛下真是深藏不露。”乔照野冷声道。
谢逸新格开陆续一击,借力后撤半步,轻笑:“不及舅舅……与两位大人忠心护主。”
他攻势陡然加快,指尖如电,直取殷宁咽喉要害!殷宁急退,刀锋上撩格挡,却觉一股阴寒内力透体而来,手臂顿时一麻。
陆续见状,剑势如虹,直刺谢逸新后心,逼其回防。
殷宁握刀的右手微微发颤,与乔照野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谢逸新的功力,远比他们预想的更为深厚。
这少年所修不知是何功法,阴狠毒戾,寒气刺骨。
殷宁与陆续虽也算高手,却非至阳至刚一路,根本化解不了这彻骨阴寒。
此为天克。
乔照野眼神一凛,不再作壁上观。他手中玉箫一转,如一道流影般切入战局,堪堪架住谢逸新再次袭向殷宁的杀招。箫身与谢逸新蕴含阴寒内力的指尖相撞,发出一声金石交击般的脆响。
“陛下这般身手,何必藏拙至今?”乔照野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慵懒,但眼神已彻底冷了下来。他感受到顺着玉箫传来的那股诡异阴寒内力,竟连他也觉得经脉微微一滞。
谢逸新轻笑一声,借力飘然后退:“乔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些防身的微末伎俩,难登大雅之堂,怎敢在舅舅与两位大人面前卖弄?”他嘴上说得谦逊,攻势却愈发凌厉诡谲,指尖带风,招招不离要害,那阴寒内力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对手的经脉。
两人身影快如闪电,在庭院中缠斗不休。乔照野灵动诡谲,谢逸新阴狠凌厉,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殷宁与陆续得以喘息,退至一旁,与白袍军一同抵御不断涌上的禁军。
院内战况愈发激烈。白袍军虽精锐,但禁军人数众多,且显然得了死命令,攻势悍不畏死,一时竟僵持不下。兵刃碰撞声、闷哼声、倒地声不绝于耳。
屋内的江桦对外面的厮杀声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榻上正承受着涅槃之苦的谢十七身上。谢十七的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冷汗已浸透重衫,唇边甚至溢出了一丝暗色的血沫,显然内腑正承受着极大的冲击。江桦的内力如同不要钱般源源不断渡入,死死护住他心脉最后一丝生机,脸色也因内力消耗而微微发白。
月蔺全神贯注,银针连刺,额上汗珠滚落也顾不上擦,试图引导那在谢十七体内横冲直撞的药力与寒毒。
谢逸新的声音再次穿透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戏谑的惋惜:“皇兄,你养的这些狗……倒是忠心得很。只可惜,拦不住朕。”
他攻势再变,身形如鬼魅般飘忽,竟硬生生从乔照野的攻势中寻得一丝空隙,一掌拍向房门!
“砰!”
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那蕴含阴寒内力的一掌震开了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谢逸新恰好能看到榻上景象。江桦紧拥着痛苦不堪的谢十七,以及正在施针的月蔺。
谢逸新的目光在触及谢十七惨白面容的瞬间,眼底那伪装的温和笑意终于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与冰冷。
“找到你了,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