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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 1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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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去主持公道,可谢十七自己也不知该去向谁讨这个公道。
自两年前起,他的身子便如秋叶般日渐凋零。许多事都力不从心,有时连思考都变得艰难,脑中像是塞满了棉絮,混沌不清。
正因如此,他的脾气越发暴戾难测。当庭斩杀官员、辱骂言官都成了家常便饭。
“什么怎么办?不能办就去死。”
这是江桦归来前,谢十七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如今他思虑不了太深,只能拣最要紧的事先做。派殷宁盯紧百里青叶,让陆续追查箭矢去向。
然后呢?
马车颠簸中,谢十七将狐裘又拢紧几分。寒毒虽解,他却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都透着虚乏,比往日更畏寒。
但这些,绝不能让江桦察觉。
谢十七心里清楚,自己至多只剩数月光阴。他必须赶在大婚前了结一切。
只要大礼未成,风光霁月的江世子就还与恶贯满盈的靖王毫无干系。世人只会觉得,他是被囚禁在靖王府的可怜人。
而非……心甘情愿与他共堕深渊的同谋。
谢十七疲惫地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狐裘边缘柔软的绒毛。窗外枯枝与残雪交错掠过,恍若他支离破碎的半生。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佛家八苦,他竟是一样都未曾躲过。
想要的求不得,想留的留不住。
无碍。
横竖他本该死在六年前的落月宫,如今多活的每一日,都是偷来的光阴。
“王爷,到了。”
车帘掀开,凛冽的寒风灌进来,激得他一阵轻咳。谢十七摆手止住要上前搀扶的侍从,自己稳步下车。
至少表面上看不出破绽。
眼前是大理寺的朱漆大门,石狮上积雪未消。
“王爷?”钟离雉亲自迎出来,“不知王爷大驾光临……”
钟离雉这些年的政绩,早该升迁。
可谢十七偏将他死死按在大理寺卿的位置上。
无他。
唯这“铁面判官”的铮铮傲骨,足以在将来审判罪孽深重的靖王时,不惧江桦半分。
“两年前季家灭门案。”谢十七径直越过他往里走,“卷宗。”
“可此案已经结案……”
谢十七脚步一顿,回眸时眼底结着冰霜:“需要本王重复?”
卷宗取来时还带着陈年灰尘的气息。谢十七径直走进值房。
“王爷。”钟离雉将卷宗在案上铺开,“此案当年定为山匪劫财,但……”他指尖点在一处验尸记录上,“季家女眷皆是一箭封喉,这等准头绝非寻常匪类。”
谢十七俯身细看,苍白的手指划过尸格图上的箭伤描述。
季家……世代治史。
一年前,季家老爷辞官归隐,本要携家带口前往江南安度余生。
却在离京前夜,满门遭屠。
只余一个季尤。
谢十七至今仍清晰记得。
去年那个雪夜,他从城郊踏雪归来。
马车忽然被一道瘦弱的身影拦住。
一个少年被陆续拎进车里,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谢十七慵懒地倚在软垫上,唇间衔着烟枪,漫不经心地睨着跪在面前的褴褛少年。
少年重重叩首,额角磕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求贵人救我一命。”
谢十七笑了。
他的马车是亲王规制,大虞境内,唯他独享。
这少年分明知晓他的身份。
谢十七微微俯身,冰凉的指尖掐住少年下巴迫使他抬头。烟雾缓缓吐在少年脸上,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在烟雾中微微眯起。
“为何?”
你凭什么觉得,恶名昭彰的靖王会救你这样的蝼蚁。
少年咬了咬下唇,唇瓣渗出细微的血珠。
他知道,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既不缺男宠,也不好此道。
可他除了这副皮囊,已然一无所有。
季尤想要赌一把。
谢十七看着他的动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蠢货。”
薄唇轻启,吐出最是无情的字句。
谢十七松开手,任由少年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重新靠回软垫,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车厢内缭绕。
“说说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凭什么值本王出手?”
季尤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方才被掐出的红痕,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谢十七凝视着少年那双含泪的眸子,微微蹙眉。
这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
不是江桦。
而是很多年前,冷宫里那个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的自己。
马车外传来兵戈相击的声响,季尤害怕地瑟缩了一下。谢十七却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外面的厮杀与他无关。
“伸手。”他朝少年淡淡道。
少年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当滚烫的烟灰磕落在肌肤上时,他疼得下意识想要缩回,却硬生生忍住了,只有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谢十七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心情不错。
“好。”
季尤知道,他赌赢了。
季尤被安置在西厢房。
谢十七既不过问他的来历,也不曾前去探望。
陆续对他视若无睹,殷宁倒是显露出几分兴趣,但瞧着季尤那单薄的身子骨,终究还是摇头离去。
这般脆弱,怕是经不起半点折腾。
直到某个午后,少年独自在后院石亭对弈。
谢十七素日都在湖心亭处理政务,这里平日只有洒扫的下人偶尔经过。
也唯有在此处,季尤才能卸下所有伪装。
正当他对着残局凝眉沉思时,身后忽然传来清冷的嗓音:“这棋风不适合你。”
季尤惊的猛然回首,只见谢十七不知何时立于身后,玄色锦衣在风中轻扬。男人负手俯身,目光掠过棋盘上厮杀的棋子。
少年慌忙跪地行礼,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石砖上。
谢十七却不急着叫他起身,径自在石凳落座。修长指尖拈起一枚白玉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根基未稳却偏要行险招,锋芒过盛而破绽频出。这样的棋路,你驾驭不住。”
季尤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被石砖硌得生疼,却不敢挪动分毫。谢十七的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指尖的白子转得从容,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个人,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王爷教训的是。”季尤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
谢十七终于抬眼看他:“起来吧。跪着能长棋力不成?”
季尤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亭边。春风穿过石亭,卷起他略显宽大的衣袖,露出腕间一道尚未痊愈的伤痕。
谢十七的视线在那伤痕上一掠而过,却什么也没问。他执起黑子,在棋盘上轻轻一点:“看好了。”
棋子落定,原本凌厉的攻势忽然化作绵里藏针的守势。季尤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一步看似退让,实则将他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锋芒太盛,容易折。”谢十七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藏锋于钝,养辩于讷。这个道理,下棋如此,做人亦是如此。”
季尤怔怔地望着棋盘,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位王爷看似在说棋,字字句句却都戳在他的痛处。
“奴婢愚钝……”他下意识地又要跪下去,却被谢十七一个眼神止住了动作。
“在本王这里,没有奴婢。”谢十七淡淡道,“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
他起身:“明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等。”
望着谢十七远去的背影,季尤缓缓握紧了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他却浑然不觉。
从这天起,石亭对弈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谢十七从不问季尤的过去,季尤也从不提自己的来历。他们只下棋,偶尔谢十七会点评几句,有时是关于棋路,有时却像是另有所指。
直到某日,谢十七落下最后一子,道:“你可知为何留你至今?”
季尤执棋的手微微一颤。
谢十七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因为你的眼睛里,有活下去的渴望。”他抬眼看向亭外渐盛的春光,“这世上多的是求死的人,想活的反倒少见。”
一阵风过,吹乱了棋局。季尤望着散落的棋子,鬼使神差问道:“王爷……想活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等逾矩的话,足够他死上十次。
谢十七慢条斯理地取出烟枪,火星在白玉烟锅里明明灭灭。良久,烟气里飘来一句:“早就活腻了。”
后来,谢十七开始时常带着季尤出入各处衙门。
众人看在靖王的面子上,都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季小公子”。
那日宴席上,几个世家子弟围着季尤肆意嘲弄,言语间尽是“以色侍人”的羞辱。谢十七却只是独坐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酒,仿佛全然未闻。
世家子弟们见状愈发得意。毕竟从前送给靖王的男宠,最后都被打断了腿扔出去。这个季尤,想必也是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
污言秽语越来越不堪入耳。
良久,谢十七终于酒足饭饱。他取出绣着薄荷叶的丝帕,优雅地拭了拭嘴角。
起身,缓步走到那几个得意洋洋的世家子面前。
“鞭子。”
世家子们以为他要亲自教训季尤,忙不迭献上织金软鞭。
谢十七执鞭转身,径直走回季尤面前。
少年不敢抬头,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
果然……终究是逃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