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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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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百里青叶到了。”殷宁躬身禀报,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素色僧袍的老者。
谢十七正与江桦对坐玩骰,闻言指尖微顿,白玉骰子在掌心转了个圈。抬眼望去,只见百里青叶虽已还俗,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出家人的超然气度。
“大师。”谢十七唇角微扬,将骰子随手掷在案上,“一别经年,可还安好?”
百里青叶双手合十,宽大的袖袍垂落如云:“阿弥陀佛。”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谢十七,“王爷眉间英气更胜从前,倒是贫僧这副皮囊,已添了不少风霜。”
江桦将骰子一收,起身道:“百里先生。”
百里青叶目光转向江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世子竟也在此。”他细细打量着江桦额角那道疤痕,轻叹道:“北疆风霜,到底在世子身上留下了痕迹。”
谢十七闻言眉头微蹙:“寒暄就免了。大师今日为何而来,想必心知肚明。”
百里青叶神色不变:“王爷所虑,自然是八殿下之事。”
一旁的殷宁忍不住撇了撇嘴,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十七瞥见他的小动作,唇角微勾:“殷宁,去请小新过来。就说……他心心念念的百里先生到了。”
殷宁领命而去,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江桦重新落座:“百里先生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如先饮杯茶,慢慢说。”
百里青叶微微一笑,在客位坐下:“世子客气了。老衲虽已还俗,这身子骨倒还硬朗。”
谢十七单手支颐,另一手把玩着方才的骰子,将江桦刚收好的骰子又弄的一团糟:“大师这些年隐居辽州,倒是把逸新教导得很好。”
百里青叶接话:“老衲惭愧。当年奉王爷之命北上,途中多有耽搁。以致八殿下……”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逸新一袭月白锦袍,发梢还带着水汽,显然是匆忙梳洗而来。他站在门口,目光在触及百里青叶时骤然一亮:“师父!”
百里青叶起身相迎,却在看清谢逸新面容时微微一怔:“殿下近来……”话到嘴边又顿住,只是轻叹一声,“清减了。”
谢逸新快步上前,却在经过谢十七时脚步一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皇兄。”又转向江桦,“嫂嫂。”
江桦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
谢十七将骰子在指间转了个圈:“小新,你师父特意为你而来。那枚差点要了本王性命的狼牙,今日不妨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明白?”
谢逸新闻言面色骤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望向百里青叶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惶惑与期待,嘴唇轻颤着似要辩解。
百里青叶先一步开口:“狼牙确是老衲带殿下所猎。”他缓步走到谢逸新身旁,枯瘦的手掌轻抚少年肩头,“但老衲从未想过要害靖王。”
江桦冷笑一声,手中茶盏重重落在案上:“大师这话说得轻巧。若非发现及时,此刻……”
“子允。”谢十七抬手止住江桦的话头,目光依旧盯着百里青叶,“大师不妨把话说全。这狼牙既是您所赠,为何会暗藏寒毒?”
百里青叶长叹一声,手中佛珠转得飞快:“老衲实在不知其中蹊跷,如今……已是百口莫辩。”
他显然是在赌谢十七会顾及他先帝遗臣的身份。
廊下,陆续和季尤正趴在窗边偷看厅内情形。殷宁抱臂靠在窗边,压低声音问道:“你护送他们进京时,可有什么异常?”
陆续皱眉思索,正要回答,却突然发现身旁季尤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他轻轻碰了碰季尤冰凉的手背:“怎么了?”
季尤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前厅门开,百里青叶领着谢逸新走了出来。谢逸新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廊下二人:“陆大人!季公子!”
陆续立即起身,朝谢逸新行了一礼,又对百里青叶微微颔首。百里青叶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季尤身上:“阿弥陀佛,这位小公子面相不凡,福泽深厚啊。”
“关你屁事!”殷宁一个翻身从窗内跃出,与陆续并肩而立,将季尤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季尤躲在陆续身后,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死死盯着百里青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瞳孔剧烈收缩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百里青叶却笑了,枯瘦的手指捻着佛珠:“小公子这般怕老衲作甚?莫不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往事?”
殷宁眼神一厉,腰间佩剑已出鞘三寸:“老秃驴,你找死!”
“师父!”谢逸新急忙拉住百里青叶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
厅内传来谢十七冷冽的声音:“陆续,带季尤进来。”
季尤被陆续半扶半抱地带进前厅时,整个人都在发抖。谢十七皱眉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示意江桦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江桦温声道:“喝口茶,定定神。”
谢十七放缓了语气:“季尤,你认识这位大师?”
季尤捧着茶盏的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烫出红痕也浑然不觉。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谢十七眉头蹙得更紧:“但说无妨,有本王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陆续宽厚的手掌在季尤后背轻轻抚过,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
殷宁冷哼一声:“是不是这老秃驴曾经……”
“够了。”谢十七抬手打断,转向谢逸新时眼神已恢复平静,“先带你师父去西厢房休息。”
谢十七目送谢逸新搀扶着百里青叶离去,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方才收回视线。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规律的声响。
“季尤,你可还记得两年前,本王在城郊救下你时的情形?”
季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他嘴唇颤抖着,终于开口:“记、记得……那日雪下得很大……”
江桦闻言眸光一凝,不动声色地往谢十七身边靠了靠。殷宁和陆续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十七继续道:“本王记得,你季家……”
“我不知道!”季尤突然尖叫出声,双手死死掐住太阳穴,指甲深深陷入皮肤,“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续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殷宁同时扣住季尤的手腕,硬生生掰开他自残的手指。
谢十七缓缓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季尤面前,抬手示意陆续二人退开。
季尤却仍死死攥着二人的衣袖不肯松手。
谢十七轻叹一声,单膝点地在季尤面前蹲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哭什么?当日本王既能在雪地里捡回你这条小命,今日自然也能护你周全。”
季尤睫毛轻颤,下意识地望向陆续。后者对他微微颔首,眼中满是鼓励。
季尤深吸一口气,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惊心:“季家满门被屠那夜……我躲在密道里……亲眼看见方才那位大师……他用的……是一把乌木长弓……箭身上……”少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刻着……水波纹……”
他猛的抬头看向谢十七:“我想起来了!那水波纹——”他抓住谢十七的衣袖,“和当初刺杀王爷的箭矢纹路一模一样!”
又是太后!
季尤像是突然开窍一般,语速急促地继续道:“除夕前夜,我们三人回府时,在王爷屋外看见的那个黑影……我当时就觉得眼熟……现在想起来了,八王爷……八王爷我也见过的……”
说到此处,他突然意识到谢逸新是谢十七的亲弟弟,而自己不过是个被捡回来的外人,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少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抬头看谢十七的眼睛,只是喃喃重复着:“我见过的……我真的见过的……”
“嗯。”谢十七直起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季尤的发顶,“说出来就好了。”
他俯身在少年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等着看,看本王怎么给你报仇,嗯?”
季尤怔怔地仰起脸,眼眶还泛着红。
他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外人罢了。
而谢逸新……是王爷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啊。
王爷却待他这样好。
谢十七已经直起身,他转向殷宁:“盯紧百里青叶,把他这些年在辽州的所作所为查个底朝天。本王倒是好奇,一个先帝旧臣,何时竟与太后沆瀣一气?”
又对陆续道:“去查当年那批被劫的军械,究竟落入了谁的手中。”
吩咐完这些,谢十七才想起角落里还站着个惊魂未定的季尤。少年单薄的身子仍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方才的回忆吓得不轻。这般惊惶的模样,若是独处怕是又要做噩梦。
谢十七神色柔和下来,走到季尤面前,微微俯身:“让世子陪你下棋可好?”
季尤闻言猛地抬头,一把抓住谢十七的衣袖:“王爷要去哪?”声音里满是惊慌。
谢十七接过江桦递来的湿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季尤擦去脸上的泪痕:“去给你讨个公道。”他转头看向江桦,唇角微勾,“有世子在府里坐镇,没人动得了你。”
季尤紧紧攥着谢十七的衣袖不肯松手。江桦见状,缓步上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季尤肩上:“怎么?信不过本世子?”
少年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却仍眼巴巴地望着谢十七:“王爷……一定要小心……”
谢十七失笑,屈指弹了下季尤的额头:“本王何时让你失望过?”他转身,“子允,好生照看府里。”
江桦负手而立,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王爷放心。”待谢十七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转向季尤,“来,你我二人手谈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