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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余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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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
这声不合时宜的惊叹让谢十七浑身一僵。
窗棂外,殷宁和陆续手忙脚乱地去捂季尤的嘴,三颗脑袋在窗台下挤作一团。
祖宗您可闭嘴吧!
可惜为时已晚。
“吱呀”一声,窗扇洞开。谢十七逆光而立,居高临下地睨着窗根下叠罗汉似的三人,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三位看得可还尽兴?”
季尤被殷宁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瞪得溜圆。陆续则保持着完美的面瘫表情,只是耳尖已经红得滴血。
“看来是本王的书房太招人喜欢了。”谢十七慢条斯理地说着,“既然这么喜欢听墙角……”
他俯身,近距离盯着三人:“不如都进来,好好看个够?”
殷宁一个激灵,立刻松开季尤,干笑道:“王爷说笑了,我们只是路过……”
“路过?”谢十七挑眉,“路过到本王的窗根底下叠罗汉?”
季尤终于挣脱束缚,脱口而出:“我们是来请王爷用晚膳的!”说完就后悔地捂住了嘴。
谢十七冷笑一声,转向陆续:“陆大人也是来请膳的?”
陆大人不愧是陆大人。他面不改色地越过谢十七肩头,看向书房内的江桦:“王妃方才淋了雪,臣特来送姜汤。”
殷宁和季尤感动得热泪盈眶。还得是陆大人!
果不其然,“王妃”二字一出,江桦立刻乐颠颠地上前打圆场,那殷勤劲儿活像只摇尾巴的大狗。
三人退下时,还不忘泪眼汪汪地回望江桦。
好王妃。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谢十七宴席上几乎没动筷子,此刻胃里空得发疼。但他懒得再唤人准备宵夜,径直往卧房走去。
江桦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惹谢十七不快,又能在他踉跄时及时扶住。
这些日子虽然不用打地铺,可谢十七硬是备了两床锦被,泾渭分明地划出楚河汉界。谢十七倦极了,褪下外袍就往榻上倒。
江桦自然地接过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衣衫,仔细搭在架上。又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等谢十七躺好才松开。
谢十七半阖着眼,目光落在江桦解腰带的修长手指上。动作间,烛火摇曳,晃得他越发昏沉。
直到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谢十七才懒懒掀起眼皮。
“滚回你自己被窝去。”
江桦非但不松手,反而收紧了臂弯,长腿一伸将谢十七冰凉的脚丫夹住:“你浑身都冷得像块冰。我就暖暖,保证不乱动。”
谢十七下意识往热源处又缩了缩,额头抵上江桦的锁骨。可方才的睡意却在这久违的怀抱里消散殆尽,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
江桦指尖穿过谢十七散落的青丝,感受着怀中人微凉的体温:“这些年……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睡的?”
“有地龙,有汤婆子。”谢十七闭着眼嘟囔,“冻不着。”
“那下雨天呢?”江桦又问。
他记得从前谢十七最厌雨天,连根手指都懒得抬,如今却要冒雨奔波于各处衙门。
谢十七沉默良久,才闷声道:“总得有人去做。”
总得有人去做。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遗臭万年的骂名,总要有人一肩担下。
才能撑住这摇摇欲坠的朝堂。
江桦心尖发疼。他收拢手臂,将人搂得更紧:“其实那公主,未必非要配给南陵世子。南边那几个异姓王,眼下还不是动的时候。”
怀中的身子微微一僵。
“大夏刚平外患,正是休养生息之际。王爷何必急着……”江桦话音渐低,“把所有的脏活都揽在自己身上?”
谢十七翻身,将江桦压在身下,指尖抵在对方心口:“你当本王不知道?可若不趁现在削藩,等他们羽翼丰满——”
江桦突然握住他的手腕,一个翻身又夺回主动权。两人位置瞬间调转,锦被在纠缠间滑落床榻。
“那就慢慢来。”江桦望进谢十七眼底,“一年除一个,十年也能除干净。何必非要……”
他话音顿住,因为谢十七的眼神变了。
那双向来凌厉的凤眸此刻泛着微红,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决堤:“十年?江子允,你以为本王还能活几个十年?”
“太医说……”谢十七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这身子,早就被烟酒掏空了。”
五年光阴,谢十七从三年前就开始烟酒不离身。最疯魔的时候,一天能抽空两个烟袋。
那深不可测的酒量,是夜复一夜的应酬堆出来的。琼浆玉液混着心头血,一杯杯往喉咙里灌。
谢紊为何敢放权给谢十七?
即便他再忠心耿耿,帝王也不可能信任至此。
直到两年前那场昏迷。
太医战战兢兢地说,靖王的身子早已被掏空。
可谢十七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当着谢紊的面点燃烟枪。
多称手的刀啊。
一柄注定折损的刀。
谢紊尚且不知谢十七还有精神错乱的隐疾。
若知晓……怕是更要物尽其用。
谢十七轻轻推了推江桦:“下去。”声音里带着疲惫,“压疼本王了。”
江桦却纹丝不动,反而收紧了手臂。他低头看着谢十七苍白的脸色:“我不下去。”
谢十七蹙眉,正要发怒,却见一滴温热突然落在自己脸颊上。他怔住,抬眼对上江桦通红的眼眶。
“十七……我错了。”
这声“十七”叫得谢十七心头一颤。多少年了……他多少年没听过有人这样唤他。
“我不该留那封和离书,不该不告而别。更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
谢十七别过脸去,却掩不住微微发抖的指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江桦固执地扳过他的脸,“太医说错了。”
谢十七一怔,抬眸看他。
“从今日起,我会盯着你吃饭、喝药、戒烟、戒酒。”江桦的指尖轻轻描摹着谢十七的眉眼,“我要你长命百岁,亲眼看着我把那些藩王一个个收拾干净。”
谢十七嗤笑一声:“你?”
“我。”江桦吻了吻他的眉心,“你不是问过吗?我手握三十七万大军,为何不能反。”
谢十七瞳孔微缩。
“陛下能用你当刀,是因为你孤身一人。”江桦望进他眼底,“但现在,你还有我。”
谢十七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脸埋进江桦肩头,许久才闷声道:“……你身上臭死了。”
江桦低笑,吻了吻他的发顶:“明日就沐浴更衣,做王爷香喷喷的世子。”
谢十七没再说话,只是任由自己陷进这个久违的怀抱。分明是五年未曾相拥的姿势,分明该觉得陌生,可他的身体却比记忆更诚实,很快便在这熟悉的温度里沉沉睡去。
窗外,雪落无声。
靖王府的雪,下了五年。
而今,江桦回来了。
雪停了。
“啧,这俩人在书房议了半个时辰的事,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殷宁翘着腿坐在前厅,手里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眼睛直往书房方向瞟,“该不会又吵起来了吧?”
季尤闻言抬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公主大婚的事宜繁杂,王爷总要和世子商议清楚。”他看了眼陆续面前厚厚一摞宣纸,眼睛一亮:“陆大人抄完了?”
陆续搁下狼毫,轻轻吹干墨迹:“嗯。”
殷宁探头一看,顿时乐了:“好家伙,说好我和季尤各抄十遍,陆大人倒替我们抄了八遍。”他伸手戳了戳那叠纸,啧啧称奇:“这字迹模仿得,连王爷都分不出来吧?”
季尤凑过去数了数,眼睛瞪得溜圆:“陆大人,您这……”
陆续面不改色地整理着纸张:“手滑,多写了几张。”
又过了一刻钟,书房门终于再次打开。
谢十七一袭青衫如竹,踏着庭前细雪缓步而出。江桦紧随其后,墨蓝长袍衬得肩宽腰窄。
廊下风起,谢十七驻足拢袖。江桦立即抖开手中大氅,动作熟稔地为那人披上。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时,谢十七忽然踮脚凑近。
“王爷说了什么?”季尤急得直拽殷宁袖子。
只见江桦先是一怔,随即掩唇轻咳,眼角眉梢却染上藏不住的笑意。谢十七已转身往庭院走去,背影挺拔如竹,唯有耳尖一抹薄红泄露了天机。
“一袭青衣庭中立……”殷宁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摇头晃脑地吟道。
“公子抚面笑如春!”季尤接得飞快,捧着脸小声尖叫,“甜掉牙了!”
“王爷往这边来了。”陆续小声提醒。
二人慌慌张张坐回原位时,谢十七的皂靴已踏进前厅门槛。
“都抄完了?”
“抄完了!”季尤笑得见牙不见眼,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一人十遍,一字不差!”
谢十七的目光在三支狼毫笔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终是没说什么:“既抄完了,便去用膳吧。本王要去礼部。”
“世……”季尤猛地咬住舌尖,硬生生改口,“王妃也同去?”
谢十七脚步未停,唯有声音淡淡飘来:“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