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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佯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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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楼雅间内,谢十七将卷宗往案上一掷:“既已验过,便结案罢。”
昨夜林府那场大火,将雕梁画栋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立柱。这般干净利落,倒像是乔照野一贯的手笔。
钟离雉执壶斟茶,笑意不减:“王爷明鉴。只是这尸首……”茶盏轻推至谢十七面前,“总要有个说法。”
谢十七淡淡道:“畏罪自焚,就按诏狱规矩办。草席裹尸,乱葬岗了事。”
钟离雉会意颔首:“只是林宥这一死,兵部与殿前司两处要职空缺,朝堂之上,怕是要起波澜了。”
谢十七凝视着茶盏中沉浮的叶片,恍惚间,他想起五年前秋否厌血溅刑场时,中书省也是这般突然空了出来。世人皆道秋相清正廉明,可惜收了个祸国殃民的逆徒。
“胡人公主今日该到京了吧?”谢十七转开话题。
钟离雉识趣地顺着话头:“公主鸾驾已过潼关。只是陛下膝下犹虚,这桩姻缘……”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尚未有着落。”
“未必。”谢十七唇角勾起冷笑,“南陵那位世子,不是在京中闲得很?”
五年来谢紊为安抚四方,异姓王爵像撒纸钱般分封出去。如今战事平息,各地为表忠心,纷纷将嫡子送入京城为质。其中以南陵世子向湛最为张扬,年方二十便以纨绔之名冠绝京师。
谢十七犹记初见时,那纨绔将他错认作伶人,当夜便被锁进了诏狱,谢紊听闻后不过笑了笑,既能煞南陵威风,罪名又有人顶着,何乐不为?直到南陵王血书陈情,那草包世子才灰头土脸地出了大牢。
若将这烫手山芋塞给向湛……
胡部公主配南陵世子,这桩婚事若成,便是将南陵与北境同时架在烈火上炙烤。
雅间内一时安静,直到叩门声响起。
殷宁推门而入:“王爷,世子到了。”
钟离雉识趣地拢了拢官袍起身,临去时与殷宁擦肩而过,两人目光相接,各自颔首。
江桦踏入雅间时,谢十七正将烟枪凑近唇边。窗扉半开,却锁不住烟草的苦香,江桦喉头微动,一声轻咳终究没能忍住。
谢十七闻声侧目。
他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用银钱羞辱过却依然神色如常的男人,烟嘴抵在唇边忘了吸。
这人怎么还能这般坦然地寻来?
江桦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着咽下第二声咳嗽。他向前迈了半步,在谢十七面前站定。
“王爷。”他开口时嗓音微哑,像是被那缕烟灼伤了喉咙。
谢十七眯起眼,看见江桦领口若隐若现的红痕,那是昨夜自己失控时咬出的印记。这个认知让他突然烦躁起来,吐出的烟圈都比平时重了三分。
“世子昨夜睡得可好?”谢十七故意问道。
江桦抿了抿唇。该如何作答?说昨夜醉意朦胧未能尽兴?还是直言想再温存一番?无论哪种都显得轻浮孟浪。
“罢了。”谢十七磕了磕烟灰,“榆木疙瘩。”
他的目光扫过江桦身上的旧衣。虽是上好的云锦,针脚却还是五年前的样式,袖口暗纹早已不是时兴的花样。
“今日本王心情尚可。”谢十七起身,“带你去置办几身新衣裳。堂堂靖王府的人整日穿着过时的旧衣招摇过市,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苛待了你。”
江桦闻言一怔,随即低眉顺眼地应了声,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太了解谢十七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明明是在意,偏要装作施舍。
谢十七好喜欢他。
谢十七好可爱。
天啊怎么会这么可爱!
江桦在心里无声尖叫,恨不得立刻把人搂进怀里揉一揉。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状元楼时,殷宁正倚在马车边嗑着瓜子听评书。见二人出来,他刚要招呼车夫,谢十七却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今日天气不错,本王想走走。”
殷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意味深长地停在江桦身上。他悄悄比了个大拇指,又做了个“把握机会”的口型,这才哼着小曲儿驾着空马车离去。
谢十七和江桦并肩走在大街上,中间却始终隔着半臂距离。谢十七的烟枪不知何时又点上了,袅袅青烟在他周身缭绕,衬得那张俊美的面容愈发朦胧,引得路人频频回首。
江桦不动声色地往谢十七那边挪了半步。
见人没反应,又悄悄挪了半步。
“……”谢十七忍无可忍,“再挤过来,本王就要撞到人家摊子上了。”
江桦讪讪地退回原位,手指却不老实地勾上了谢十七的云纹袖口。
谢十七只觉袖摆一沉,低头便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小心翼翼地攥着自己的衣袖。恍惚间,他想起昨夜这双手是如何在自己腰间流连的,耳尖顿时烧了起来。
“滚开!”他猛地抽回衣袖,烟枪差点脱手,“本王要去买烟叶,你自己去前面那家绸缎庄待着!”
说罢转身就走,绯红的耳尖格外显眼,步伐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江桦目送谢十七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绸缎庄走去。
“这位爷,想看些什么料子?”掌柜殷勤地迎上来。
江桦视线掠过琳琅货架,最终定在一件碧落色长袍上。不等掌柜介绍便道:“包起来。”
“这件衣裳不错,掌柜的,给本世子包起来。”
一道张扬的嗓音突然插进来。江桦转身,只见一个绛紫锦袍的年轻男子摇着折扇跨入门槛,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那人面容倒是俊秀,偏生眼角眉梢都挂着轻佻。
掌柜慌忙作揖:“世子爷,这衣裳方才已经……”
“哦?”向湛斜眼打量着江桦简朴的穿着,嗤笑出声,“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跟本世子争东西?”
掌柜急得直搓手,一个劲朝江桦使眼色。却见这位爷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先来后到,这位……世子,莫非连市井规矩都不懂?”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向湛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江桦,“本世子倒要看看,是哪家的狗没拴好,跑到这儿来吠叫。”
掌柜见状,额头已渗出冷汗,连忙打圆场:“世子爷息怒,这位客官想必是初来京城……”
“滚开!”向湛一把推开掌柜,身后五六个彪形大汉立刻呈合围之势。店内的绣娘们吓得躲进了柜台后,只敢从绸缎缝隙间偷看。
只见向湛从腰间解下一条软鞭,鞭梢在空中甩出,带着破空声直袭江桦面门。
江桦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电光火石间,那鞭子竟被他徒手擒住,修长的手指稍一用力,鞭身便断成两截。
“你!”向湛勃然大怒,抬腿便朝江桦膝弯踹去。
江桦本可轻松避开,却在嗅到一缕熟悉的薄荷烟香时改了主意。他故意慢了半拍,硬生生挨了这一脚,踉跄着向后倒去。
果然落入一个带着烟草香的怀抱。
“怎么不躲?”谢十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
江桦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旧伤发作,腿脚不便……”
话一出口,他明显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抬眼看去,谢十七那张俊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能自己站吗?”谢十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桦顺势将额头抵在他肩上:“疼……”
向湛看清来人,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诏狱里那些生不如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膝盖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却泄了底:“靖、靖王殿下,这是臣与他的私怨……”
谢十七连个眼神都欠奉,径直将江桦打横抱起,轻放在柜台上。
“本王才离开半盏茶工夫,你就给我惹是生非。”
江桦得寸进尺地拽住他的袖角:“他说我是没拴好的狗……”委屈得恰到好处。
谢十七终于转头看向向湛。
“你方才说,谁是狗?”
向湛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家丁挡住了退路。
“王、王爷明鉴……臣不知这位是您的人……”
谢十七每走近一步,向湛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几乎要贴到身后的家丁身上。
“本王在问,你刚才骂谁是狗?”
江桦坐在柜台上晃着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见向湛看过来,还冲他露出一个堪称纯良的笑容。
“王爷,那件碧落色的衣裳……”
谢十七头也不回:“包起来。”
“还有。”江桦指了指向湛腰间那块羊脂玉佩,“那个也不错。”
向湛脸色大变,慌忙捂住玉佩:“这、这是家父……”
谢十七径直打断:“自己摘,还是本王帮你摘?”
向湛颤抖着手解下玉佩,谢十七随手一抛,江桦稳稳接住,在掌心掂了掂:“成色不错,正好给小宝玩。”
谢十七冷眼看着瘫软在地的向湛:“南陵王府的教养,今日算是领教了。”他抬手打了个响指,长街两侧顿时闪出十余名文龙卫。
“南陵世子向湛,当街辱骂朝廷命官,鞭笞有功将士。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说到这里,他蹙眉:“什么世子,德不配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