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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孤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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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王爷真是这么说的?!”季尤惊得瞪圆了眼睛。
江桦轻咳一声,耳尖微红:“嗯。王爷说……往后我都可以住在王府了。”
厢房内,半靠在床头的陆续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殷宁正啃着香蕉,闻言挑眉道:“王爷既然都知道是你抱他回来的了,就没点别的表示?”
江桦的耳根更红了,眼前又浮现出谢十七捏着他下巴时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下意识摸了摸被谢十七抚过的疤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王爷他……”江桦顿了顿,“让我跪着回话。”
殷宁一口香蕉差点呛住:“就这样?那王爷问你的问题,你是怎么答的?”
“对哦。”季尤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当年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而且王爷也不可能只因为你不告而别就生这么大气吧?”他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江桦抿紧了唇。半晌,才低声道:“我……给王爷写了和离书。”
“什么?!”
殷宁和季尤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整齐划一地拖着椅子退到陆续床边,活像见了鬼似的。
“……?”江桦无奈扶额,“你们这是做什么?”
殷宁警惕地打量着江桦:“好啊,原来你不是我们王妃啊!”
季尤立刻接茬:“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前王妃’?”
陆续默默往床里侧挪了挪,试图与这两个人划清界限。
江桦被他们这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闹什么……”
殷宁正色道:“所以当年你是真写了和离书?不是被逼的?”
江桦的眼神黯了黯:“北疆战事吃紧,我不想连累他……”
“蠢!”殷宁毫不客气地打断,“王爷是什么人?他会在意这个?”
季尤也忍不住插话:“就是!王爷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倒好,一纸和离书就把人打发了?”
江桦被说得哑口无言。是啊,他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推开谢十七就是对他好,却忘了那个人从来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那现在……”江桦有些忐忑地问,“你们觉得王爷他……”
“当然是原谅你了啊!”季尤翻了个白眼,“不然能让你住下?王爷的性子你还不清楚?记仇得很,要是真不原谅你,早把你赶出去了。”
殷宁意味深长地补充:“不过嘛……该跪的搓衣板还是得跪。你想啊,王爷只是让你住下了,说明还是有芥蒂的。”
江桦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跪搓衣板算什么?只要谢十七愿意原谅他,就是跪刀山火海他也甘之如饴。
夜色渐深,谢十七独自坐在飞檐上,指间拎着个酒壶。喉结滚动间,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
院中梨树下,季尤和殷宁鬼鬼祟祟地收回视线,转身对江桦挤眉弄眼。
“王爷对月独酌,正是天赐良机!”季尤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世子爷,能不能重登靖王妃之位,就看今夜了!”
殷宁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神秘兮兮地塞进江桦手心:“咱悄悄的来。”
江桦眉头微蹙:“王爷不是已经喝了不少?”
“你觉得你能灌倒王爷?”殷宁和季尤异口同声,满脸不可思议。
坐在轮椅上的陆续轻咳一声,温声解释:“王爷这些年独酌惯了,酒量……”他顿了顿,“深不可测。”
季尤热泪盈眶地握住江桦的手:“世子爷,为了我们往后的好日子……”只要江桦和王爷和好,他就不用再过被扣药碗的日子了,想想就令人振奋。
江桦望着屋顶上那个孤寂的身影,将药包攥紧又松开。最终,他轻轻摇头,把药包还给了殷宁:“不必这个。”
说罢,他纵身跃上屋檐。谢十七闻声回头,醉眼朦胧中,只见江桦踏月而来。
季尤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殷宁身上蹭:“太不容易了……真的太不容易了……”
殷宁嫌弃地把他撕下来:“闭嘴,专心看戏。”
一刻钟过去了。
季尤揉着发酸的脖子:“他俩就这么干坐着?一句话都不说?”
殷宁摸着下巴:“说不定是在酝酿情绪……”
“可我腿都站麻了……”季尤小声抱怨。
“我也是……”殷宁叹气。
两人齐刷刷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轮椅上的陆续。
“嘿嘿,陆大人……”
片刻后,季尤和殷宁一人一条腿蜷在陆续怀里,像两只取暖的猫崽。
“陆大人身上真暖和。”季尤真诚地点评道。
陆续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多谢夸奖。”
殷宁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吃不吃?”
夜风拂过梨树,三人就这么挤在轮椅上嗑着瓜子,仰头望着屋顶那对沉默的身影。
谢十七收回望向院中的目光,仰头饮尽壶中最后一滴酒,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真是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江桦望着他泛红的眼尾,眉头微蹙:“你已经喝了两壶了。”
谢十七眉梢一挑,从身后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壶酒,不由分说塞进江桦怀里:“那你多喝点,本王不就少喝点了?”
江桦低头看着怀中突然多出的酒壶,又抬眼望向谢十七被酒气熏红的眼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怎么?”谢十七凑近几分,带着酒香的气息拂过江桦的耳畔,“连酒都不敢陪本王喝了?”
江桦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谢十七的唇上,那抹被酒液浸润的水色让他想起某些不该回味的画面。他掩饰般地仰头灌下一口酒,却听谢十七忽然开口:“这些年,我常在这里看星星。”
谢十七伸了个懒腰,摸出烟枪点燃:“你总说北疆的星星伸手可摘……我没去过,却总忍不住去想。”他吐出一口烟雾,“想着想着,就会想到你。”
江桦握紧了酒壶,指节发白。
“可想到了又有什么用呢?”谢十七偏头看向江桦,“人人都说心平能愈三千疾。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远离你……”他忽然笑了,“可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你。”
谢十七收回视线:“这些年,我记性总是不太好。许是日子过得太苦……”他顿了顿,“苦到连记忆都成了负担。”
“某天夜里,我给自己定了个死期。想到终于能结束这一切,我开心得睡不着觉。”他掸了掸烟灰,“后来我便无所顾忌。杀人、夺权……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直到某天,突然有人告诉我……你没死!江桦,你没死啊!”他的声音又骤然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没死……那我在这世间的仇人就还剩一个……我便还不能死……”
房檐上陷入长久的寂静。谢十七望着远处的灯火,低声呢喃:“江桦……承认爱一个人,不丢人的……对吧?”
“嗯。”江桦垂眸凝视着手中的酒壶,“不丢人。”
谢十七轻轻磕了磕烟灰:“这些年……我总在想,为什么所有人离开时,都不肯留下只言片语。”他转头看向江桦,眼中带着几分希冀,“你和他们不一样,对吗?”
江桦喉结滚动,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该说什么?
说他同样曾狠心抛下谢十七,独自赴死?
还是说那封藏在心口多年,却始终未能送出的绝笔信?
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谢十七叹了口气,托着腮望向江桦:“你呀……”指尖轻轻点上江桦的喉结,顺着颈线缓缓下滑,“怎么就不开窍呢?”
江桦看着谢十七越靠越近的唇,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温软触感并未降临。他睁开眼,只见谢十七手中多了一封泛黄的信笺。
那是他藏在心口多年的绝笔。
借着月光,谢十七轻声念道:“吾爱十七,见字如晤……”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剖开江桦最深的愧疚与思念。
“若你展此信时,我已埋骨边关……”
谢十七的声音越来越轻,指尖微微发颤。当念到“江氏子允,于滁州绝笔”时,一滴泪无声地砸在信纸上。
半晌,他缓缓折起信纸,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
江桦的辩解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谢十七的唇带着酒香和烟草的气息,凶狠地碾过他的唇瓣,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思念与愤怒都倾注在这一吻中。
半晌,谢十七才松开他,额头相抵,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当年断粮断草……”他攥紧江桦的衣襟,“你手握三十七万大军,为什么不反?!”
“谢紊要杀你!他拿边关五城换你的命!你明知道他不是先帝,你明知道他容不下你,你为什么不反!”
“那你呢?”江桦抬眼与他对视,“你明知谢紊……”
谢十七沉默的再次掏出烟枪点燃。
“他发现我是把很好用的刀。”谢十七平静的阐述着,“掌大内兵权时,我是悬顶之剑;斩贪官佞臣时,又成刽子手。最妙的是……这把刀永远不会有二心。”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只要陛下愿意,谢十七永远都是……”
“孤臣。”
那些被靖王处决的罪人,百姓不知其恶,史官不载其过。
他们只见靖王夜半提头过市。
朝臣不懂帝王心术,只道是奸佞当道。
而谢十七就站在这漩涡中央,任由骂名加身。
于是青史丹书上,千秋骂名尽归谢十七,清明盛世皆颂圣明君。
“那你为什么不反?”江桦听到自己问。
谢十七笑了。
他支着下巴,像在嘲笑这个愚蠢的问题。直到瞥见江桦攥紧的拳头,才懒懒“嗯”了一声。
“因为我?”江桦声音发颤。
“你说过的。”谢十七掸落烟灰,“改朝换代时,最先染红护城河的……永远是百姓。你拿命守的山河,我怎舍得让你白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