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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免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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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季尤和殷宁同时惊呼。
二人齐刷刷看向陆续,后者微不可察地摇头。
这不是他们的安排。
梅清雪压低声音:“我自宝华殿归来时,正撞见慈宁宫的人端着鸩酒白绫……虽只探得只言片语,但胡明月确是自尽。而后太后便急召王爷。”
“又要栽赃!”季尤气得跺脚。这些年,朝中无论谁横死,最后总能莫名其妙变成靖王的手笔。
但这次不同。
胡明月是林宥的心腹。
而林宥那张皮下——藏着乔照野。
“栽赃。”梅清雪冷笑,“太后这是要逼王爷与乔家反目。”
殷宁变色:“世子也在马车上!”
众人脸色骤变。若这是个连环局,此刻宫门内外恐怕早已……
“备马!”陆续的手已按在刀柄上。
“备什么马!”梅清雪一把按住他,“夜闯宫禁,是嫌王爷罪名不够多吗?”
“那怎么办!”季尤急得眼眶发红,“胡明月是林宥的左膀右臂!若王爷在宫里被坐实杀人罪名……”声音哽咽,“明日诏狱的门就得为王爷敞开!”
“容我想想。”梅清雪指节抵住眉心,忽然想起那个曾在大殿上舌绽莲花的人,前御史大夫宗启。那人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辩成白的。
可……
他下意识摸了摸腕间白绸。这些年,他始终不敢去见宗启。
“此事耽搁不得。”殷宁冷声打破了沉默,“陆续,你去盯住林宥,务必截住消息。我潜进宫去,王爷受不得诏狱的阴寒。”
他转向梅清雪:“梅大人,劳您……”
“我明白。”梅清雪侧身让开道路。
待二人身影消失,季尤悄悄拽住梅清雪的袖角:“大人其实……已有对策了?”
梅清雪瞳孔微缩。
“若实在为难……”少年眉眼弯弯,“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梅清雪勉强点头。
他比谁都清楚,这满朝文武的几十张利口,要堵住悠悠众口又不伤谢十七分毫……
普天之下,唯有那个曾在大殿上把黑说成白的人能做到。
那个他五年不敢相见的人。
马车缓缓停下,江桦低头,看着怀中蜷缩的谢十七,那人半张脸埋在他腰间,呼吸均匀而绵长。
“王爷,到了。”他轻声唤道。
谢十七皱了皱眉,含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起身,反而往他怀里更深地蹭了蹭,嗓音带着未醒的慵懒:“……让他们等着。”
说了等着,便是真的等着。
宫门外,太后身边的大太监早已候了多时,见马车停下却迟迟无人出来,只得搓着手在冷风里干等。深秋的夜风刺骨,吹得他脸色发青,却连一句催促都不敢说出口。
那可是靖王,谁敢催?
又过了一刻钟,江桦见谢十七仍无起身之意,只得再次低声唤道:“王爷,再耽搁,怕是要误了时辰。”
谢十七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眸光懒散地扫过江桦的脸,唇角微勾:“抱我下去吧。”
江桦垂眸,目光落在谢十七那双仅裹了纱布的脚上。他眉头微蹙,想到如今已是深秋,夜露寒重,便毫不犹豫地褪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裹住谢十七。
谢十七抬眼斜睨他:“衣裳干净吗就碰本王?”
江桦神色认真,低声道:“今日新换的。”
谢十七轻哼一声,没再说话,任由江桦将他稳稳抱起,踏下马车。夜风掠过,他下意识往江桦怀里缩了缩,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襟。
二人前脚刚踏进宫门,殷宁后脚便追到了宫墙外。
他掀开车帘,见马车内空空荡荡,脸色骤变,低骂一声,足尖轻点,身形如鹞子般掠上宫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宫道幽深,朱墙高耸,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映照着江桦怀中安卧的谢十七。谢十七懒洋洋地抬眸,瞥见江桦紧绷的下颌线,忽而起了玩心。
借着宽大衣袍的遮掩,他指尖轻挑,不轻不重地在江桦腰侧揉了一把。
隔着皮质腰封,都能感受到那紧实劲瘦的肌理。
“臂力不错。”谢十七慢悠悠道,指尖又恶意地勾了勾,“腰也不错。”
江桦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又强行压下。
他记得五年前离京时,谢十七还是个被他逗几句就耳根泛红的小少年。怎么如今……
一睁眼便是问他是否来“赴巫山”,现在又这般放肆地动手动脚。
他们明明还未和好。
虽然……江桦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很乐意让谢十七摸。
但这不一样啊!
思绪翻涌间,已到了慈宁宫外。
谢十七收起了玩味的笑意,指尖在江桦腰间轻轻一掐。
“放我下来。”
江桦手臂微僵,却还是稳稳将人放下。谢十七赤足踩在冰冷的台阶上,寒意顺着脚心直窜上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瞬间又恢复了那个睥睨众生的靖王模样。
“跟紧些。”谢十七头也不回地迈步,“这老妖婆的宫里,处处是坑。”
殿内烛火通明,檀香的气息浓得呛人。太后端坐凤座,见二人进来,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十七来了?怎么赤着脚就……”
“臣脚疼。”谢十七径直打断,连个虚礼都懒得做,大剌剌往太师椅上一靠,“太后深夜召见,是要给臣看太医么?”
太后面色一僵,目光扫过静立一旁的江桦,勉强笑道:“江世子也来了?倒是巧……”
“不巧。”谢十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臣身子不适,特意让世子护送。”他抬眼望向殿角的更漏,语气愈发不耐,“如今都子时了,太后有话不妨直说。臣还得回府睡觉。”
太后温声道:“十七啊,哀家知道你近来心绪不宁。你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有些少年意气也是……”
“不如直接骂我幼稚。”谢十七冷笑一声,彻底抛却了君臣之礼,“二十岁还拿年纪说事?”
他偏头对江桦扬了扬下巴:“杵着作甚?坐。”顿了顿,又补了句,“放心,没人敢动你。”
太后手中茶盏重重一顿:“可你也不该对胡明月下此毒手!哀家素知你行事有度,往日处置的都是罪有应得之人,但这门下侍郎他……”
谢十七眉头微蹙。
胡明月死了?
他确实动过杀念,但最终……不是收回成命了么?
谢十七眸光一沉,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突然笑了:“太后这话说得有趣。臣若真要杀胡明月,何须遮遮掩掩?就像当初杀王尚书那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血溅五步才痛快,不是么?”
太后厉声道:“可胡明月临终前,最后与他争执的只有你!”
“所以呢?”谢十七懒懒支颐,“太后既然认定是臣所为,不如把证据拿出来瞧瞧?又或者,把胡大人的尸首也抬上来,让臣看看是怎么个死法?”
江桦凝视着谢十七的侧颜。他的小王爷早已褪去青涩,如今连与太后对峙时,眉宇间都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那些民间流传的“奸佞”之说,那些血溅朝堂的传闻,此刻都有了具象的模样。
他已亭亭,不惧风雪。
因他本身,便是风雪。
至于胡明月之事,江桦心下了然。这分明是有人要借刀杀人,可谢十七为何不辩解?
谢十七这些年,似乎从不在污名加身时自证清白。
谢十七眼尾余光扫过江桦低垂的眉眼,竟当着太后的面倾身凑近:“怎么,困了?”
不等江桦回应,他已施施然起身:“既然太后认定是臣所为,那便是吧。”他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袖口,“明日早朝参臣的折子可备好了?记得让言官们写得情真意切些,上回那些陈词滥调,看得臣直打瞌睡。”
他已转身朝殿外走去,临到门口忽又驻足,回眸一笑:“太后早些安寝才是,这般年纪还熬夜……”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当心熬着熬着,就把自己熬没了。”
“放肆!”太后猛地拍案而起,“靖王目无尊长,残害忠良!来人!给哀家把这个逆臣押入天牢,等候陛下发落!”
殿外禁军闻声而动,铁甲碰撞声霎时响彻回廊。谢十七却连脚步都未停,只懒懒抬手打了个哈欠:“要拿本王?”他似笑非笑地睨了眼逼近的禁军,“不妨试试。”
按律出入宫禁不得佩剑,此刻他们手无寸铁。可谢十七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倒像是早有准备。太后眯起眼睛,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佛珠。
这小畜生究竟留了什么后手?
“陛下到——”
殿门洞开,谢紊携着一身夜露寒气踏入内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三人。
江桦刚要屈膝行礼,谢十七一个眼风扫来,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跪他试试?
“皇帝来得正好。”太后瞬间换上悲戚神色,绢帕轻拭眼角,“十七这孩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谢十七闻言嗤笑一声,广袖一甩,径直寻了张紫檀圈椅坐下,那姿态比谢紊这个皇帝还要自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