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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褪色 ...

  •   郡王府后院,江桦蹲在青石井台边,十指浸在凉沁沁的井水里。秋风掠过晾衣绳,带着几分寒意,却吹不散他唇角那抹笑意。

      若是明日放晴,这衣裳日暮前便能干透。他揉搓着衣襟处的云纹,眼前浮现出谢十七披着这身衣裳的模样。到那时,他就能堂堂正正走进靖王府内院,再不用在门外苦等。

      “世子!世子!”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宁静。江桦回首,只见靖王府的老管家踉跄奔来,额上全是汗珠。

      “陆大人让老奴来请您!”管家喘着粗气,“王爷又发了脾气,摔了满屋子的瓷器,如今把自己反锁在卧房……那房里满地碎瓷,王爷还赤着脚啊!”

      江桦手中的湿衣落回木盆,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前襟。他顾不得擦拭,三步并作两步往马厩奔去。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马蹄声急如骤雨。江桦攥紧缰绳,眼前不断浮现谢十七赤足踩在碎瓷上的画面。那人的脚踝白皙纤细,五年前就是冷一点都要哼唧着往他怀里钻。

      这样娇贵的皮肉,怎么经得起碎瓷磋磨?

      靖王府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江桦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府内一片混乱,侍女们捧着药箱在廊下来回奔走,见了他纷纷避让。

      “在卧房?”江桦一把抓住匆匆走过的殷宁。

      殷宁点头:“陆陆续续劝了半个时辰,王爷方才摔了药瓶,此刻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江桦心头一紧,大步流星往里走。转过回廊,只见陆续独自守在门外,向来一丝不苟的官袍竟沾着茶渍,袖口还有道新鲜的抓痕。

      “世子。”陆续哑声拱手,欲言又止。

      江桦不等陆续说完,一脚踹开反锁的木门。屋内烛火昏暗,谢十七孤坐在床榻边的脚踏上,背影单薄得像张纸。碎瓷铺了满地,血迹蜿蜒,最终凝固在脚踏边。

      那人却浑然不觉,正专注地摆弄着什么。

      江桦踩着碎瓷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那是个未完工的泥人。

      谢十七脚边躺着个敞开的木匣,里头空空如也。床榻上却整整齐齐摆着几排泥偶,从歪歪扭扭到栩栩如生,记录着五年光阴。

      有执扇的月贵妃,拄拐的刘嬷嬷;有穿戎装的江平远,剪花枝的陈氏;还有执卷的秋否厌,拨弄算盘的乔照野。

      以及……江桦的泥偶。

      最新捏的是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大的腰间别着树枝当剑,小的发间簪着梅枝。

      泥胚粗糙,江桦却认出来了。

      谢十七的指尖还沾着湿润的黏土。他捏着那根梅枝,小心翼翼地插在小雪人头顶。又轻轻将两个雪人靠在一起,用指甲刻出微笑的弧度。

      江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蹲下身来。碎瓷扎进膝盖,他却浑然不觉。

      “十七……”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谢十七的手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你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捏得好不好?”

      江桦的目光落在那排泥人上,每个都栩栩如生,却又都凝固在时光里。他的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谢十七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

      “好。”他哑声道,“捏得真好。”

      谢十七的笑声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我练习了好久。最开始总是捏不好你的眼睛……后来我发现,只要想着你生气的样子,就能捏得很像。”

      他终于转身,却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怔住。染着泥渍的指尖悬在半空,蹙眉打量眼前人:“你是……谁?”

      江桦看见谢十七的瞳孔微微扩散,目光茫然地掠过自己左颊的伤疤,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是……”他喉头滚动,声音哽在胸腔里。

      小宝突然从床底钻出,轻盈地跃上谢十七膝头,冲着江桦“喵”了一声。

      谢十七低头挠了挠小猫下巴:“你认识他?”

      江桦缓缓抬手,指节触到那道横贯左额上的疤痕。当年谢十七最爱吻的眉骨,如今被狰狞的伤疤截断。

      “王爷。”殷宁立在门边,手里端着药碗,“该用药了。”

      谢十七抬头,眼神清明了几分:“殷宁,这个人……”他指向江桦,“为何在我房里?”

      “是新来的仆役。”陆续接口,上前扶住谢十七的手臂,“来送您最爱的碧落袍。”

      谢十七歪头看了看江桦,展颜一笑:“那件衣裳我很喜欢,谢谢你。”

      江桦僵在原地,看着谢十七抱着小猫转身,赤足踩过满地碎瓷,血迹在青砖上绽开朵朵红梅。他俯身拾起那两个未干的泥雪人,小心地放回木匣。

      就像把他们的过往,又一次锁进记忆的牢笼。

      “王爷这病……”殷宁的声音发紧,药碗在手中微微发颤,“自您回京,已经一个月未曾发作了。”

      江桦的目光死死黏在谢十七身上,那人正被陆续扶到软榻边。

      殷宁的声音还在继续:“这病初发是在两年前……起初只是忘些近日琐事,后来……连我们都要日日自报姓名。”

      江桦看见谢十七因疼痛微微蹙眉,却依然乖顺地任陆续包扎。这模样与记忆中那个稍有不顺便要闹脾气的少年判若两人。

      “陛下若知晓……”话未说完,但意思明了。

      连太医都请不得。

      季尤蹲到谢十七跟前。那人苍白的脸上顿时绽开笑靥:“子允。”

      那声呼唤甜得发腻,却让江桦如遭雷击。

      殷宁苦笑:“王爷早不记得‘子允’是谁了。半年前季尤来府,季尤的字和你的很像,又因字音相近……王爷记忆里教他识字的人,就莫名成了季尤。”

      江桦的呼吸窒在胸口,仿佛有千斤巨石压着。原来他日夜思念的这五年,于谢十七而言,竟是渐渐褪色成陌路的旅程。他望着谢十七对季尤露出的温柔笑意,那样柔软的目光,曾经只会在他练剑归来时,从话本里抬起,盈盈地落在他身上。

      季尤正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喂到谢十七唇边,而谢十七竟也乖顺地低头啜饮。

      这场景刺痛得他眼眶发烫。

      殷宁的声音继续传来:“这药……是我扮作药商,千里北上求来的。服下后昏睡两个时辰,醒来便能认人了。”

      百姓口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朝堂之上谈笑间取人性命的靖王殿下。原来连看个病,都要心腹千里迢迢,隐姓埋名去求医问药。

      像个见不得光的逃犯。

      谢十七怀抱着小宝,在软榻上蜷成小小一团。药效发作让他眼睫轻颤,最终缓缓垂落。

      江桦终于得以靠近。他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具单薄的身躯,恍若捧着一碰即碎的薄冰。谢十七的发丝垂落在他臂弯,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江桦静立榻前,望着谢十七沉睡的容颜。那人眉心仍蹙着道浅痕,像是连梦中都不得安宁。

      他伸手欲抚,又在半空停住。五年风霜磨糙的指腹,怕会惊扰了这琉璃般的人儿。

      “世子。”陆续不知何时立在身后,递来一方湿帕,“擦擦手吧。”

      江桦这才发现掌心血痕斑斑,原是方才攥拳太紧,指甲早已嵌入皮肉。他木然接过帕子,听得陆续低语:“王爷这些年王爷这些年……烟枪不离手,酒壶随身带。偶尔习刀,总说缺个对手。”顿了顿,“也曾想学琴,却嫌乐师不如故人。后来迷上作画,四季不画,人物不画。”

      “红梅不行,说太艳。”陆续望着榻上人,“非要那绿萼梅,还说……”声音忽然哽住,“如谦谦君子,比他好看。”

      江桦指尖一颤,丝帕飘然落地。他凝视着谢十七苍白的睡颜,胸口似被重锤击中。

      陆续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隔世重逢的故人。

      江桦缓缓屈膝,单膝跪在榻前。五年征战磨砺出的粗粝指节,终于轻轻抚上谢十七微蹙的眉心。

      “小宝……”他喉间溢出一声哽咽的低唤,指尖描摹着那人熟悉的轮廓,“我回来了。”

      谢十七在梦中微微侧首,发丝滑落,露出那些江桦未曾参与的伤痛。

      江桦俯身,将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谢十七冰凉的额间。

      “这次……换我来守着你。”

      院外,殷宁拦下欲进门的季尤,轻轻摇头。

      “王爷如何?”少年急得踮脚。

      陆续摇头:“两个时辰后必须请世子离开,否则……”

      “否则王爷醒来又要恼。”殷宁接话,斜睨陆续一眼,“说好的撮合呢?”

      季尤从两人中间冒出脑袋,眼睛亮得惊人:“我有妙计!”

      季尤踮起脚尖,拽着两人衣袖往下拉。三个脑袋凑在一处,少年压着嗓子嘀嘀咕咕说了半晌,越说眼睛越亮。

      “胡闹!”殷宁屈指弹在季尤额头,“若王爷发现被算计……”

      “那就说是世子爷的主意!”季尤揉着额头,理直气壮。

      陆续颔首:“此计……倒可一试。”顿了顿,“不过需先知会世子。”

      季尤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捉陆续的手腕。不料对方早已会意,抬手与他击掌相庆。

      “哟~”殷宁抱臂倚着朱漆廊柱,“二位何时这般默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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