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魂吟》听墨吟

3、第二章 逝水年华梦中寻 轻风徐徐

　　轻风徐徐，暮色下，我的发丝拂过脸颊，微微飘起。

　　“不不，我不叫乔儿，我姓乔名阳。”

　　我微微加重最后的四个字，心底却无来由地心虚起来，看到眼前的那双眸子映着深深的眷恋，又夹着满满的忧愁，像是要将我吸入他密密的温柔中，感受他的苦楚。
　　良久，我终于眨了下眼睛，决定不再发傻。随即扬起灿烂的笑脸，向他伸出手。
　　“你好，胤禩。”
　　男子迟疑了一下，然后，我便看见他笑意更浓，轻轻张嘴，磁性的声音飘入我的耳中。
　　“你好，乔……阳。”

　　他似乎知道我怕黑，所以直至护送我走完这条漆黑的街道，他一直走在我身后，仅仅一步之遥，四周安静的只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却令我感到无比踏实，直到我站在家门前的那棵熟悉的樱花树下。因为是早春，樱花正盛，即使是在黑夜，也依旧绽放如晨曦中纯洁的那一抹粉红。点点花瓣飘下，我缓缓转身，隔着飘落的樱花冲他微笑，正待开口言谢，却发现他抬起手。长指拂过我的额前，干净的手背散着淡淡的清香，这种香，我明明从来也没有闻过，却仿佛并不意外，他的手因为细瘦而骨骼分明，白皙得几乎透明，令我怔愣。手指很快离开了我的前额，指尖多了一片花瓣。
　　“你最喜欢的花。”
　　“欸？”我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他……他怎么知道？
　　他完全不介意我的惊异之色，接着道：“你曾经说过，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并非姹紫嫣红的牡丹，也绝不是千娇百媚的玫瑰，更不如犹怜楚楚的百合，而是这烂漫满天的樱花，即使只有短短七日生命，却努力绽放它粉如人面的美，漫天的香雪海令人汗颜，也不枉痛痛快快在这世间走一遭。”
　　我不禁莞尔，心口柔柔的泛起褶皱，只剩下无言的浅笑。
　　“进去吧，当心着凉。”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离开，衣角清扬，修长的身影映在身后的地面上，透着孤寂的苍凉。
　　我摇摇头，终于推门。

　　“爸妈我回来啦！”
　　听到远处一声清脆欢快的声音，男子的嘴角又微微扬起，梨涡浅显，他知道，那来自樱花树下的笑脸，依旧在春风中摇曳，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轻轻皱眉，漫天樱花，在我的周身徐徐飘落，美得令人流连，透过这片香雪海，我看到远处的琉璃瓦朱红墙朦胧一片，心中一沉刺痛，我猛的想要向那片明黄正红奔跑，仿佛有什么人正在里面无尽地等待着我，我害怕他等久了，便急忙狂奔去，然而，双腿向灌了铅一样，跑不动，越不过，似乎被一股我无法冲破的力量阻挡着，令我愤恨不已。正当我准备开口呼喊时，脑袋忽然遭到一下重撞。
　　“哎哟！你谋杀啊？！”
　　我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将头上的那本厚厚的历史书砸向扰我清梦的罪魁祸首。
　　“我说大小姐，我在这儿叽叽喳喳说了半天，你居然也会睡着？！”樊鸢眼疾手快地接住差点害我命丧黄泉的凶器，丢进身边的纸箱里。
　　我瞪了一眼，没有再搭理她。
　　紧张的高考终于结束，毕业典礼后，大家陆陆续续回到教室清理自己的书籍，扔的扔砸的砸，谁都不会放过愤恨的发泄。樊鸢自从回了教室，一边收拾残局，嘴巴就没闲下过，听得我趴在一旁晕晕乎乎，瞌睡连天，实在支持不住，索性伴着她喋喋不休的叫骂声找到了周公。
　　“可恶的高考，我要是真有机会当上教育部部长，一定跑到主席面前，就算是拿着马刀架在他脖子上，也要把高考制度给废除掉！可不能在摧毁下一代了，这不是造孽嘛！”
　　“哟，那我拭目以待，到时候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操家伙去。”我懒懒地回答，在她得意地冲我狂翻白眼的时候，我很配合地用手中的一叠试卷挡住视线。
　　“今天我去办公室领咱俩的通知书的时候，看见陈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呢。”
　　“欸？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啊，舍不得呗！大家毕业了，她拿着毕业照抹眼泪呢，我就纳了闷了，又不是遗照，陈姐哪儿来这么多煽情的眼泪啊，吓得我鸡皮疙瘩满地找。”樊鸢打了个抖，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我想象陈姐的模样，怎么忍也忍不住，还是笑出了声。
　　“得了，别笑了，快收拾，晚点还要集合吃散伙饭呢。”
　　“知道了。”我摆摆手，樊鸢搬着堆满书的纸箱走出了教室。
　　历史书被碰掉，我急忙想要捡起，却又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杯子，半杯清水洒在书上，我慌忙抓起惨不忍睹的历史书，轻轻甩甩，忽的翻开浸水的那一页。
　　熟悉的帝王之像，印在书页上，龙袍加身，更显得画中的中年男人唯我独尊的威严。看了无数遍的画像，不仅仅是在这里，在电视上，史书上，故宫博物院里，好多地方都曾经看到过，每次看到它，眼睛总是定定地望着，久久不肯离开，似乎曾经有一段岁月，我天天都看到这张脸庞，心中总会泛起一阵敬畏之心，敬仰与崇拜之情油然而生，眉宇间威严庄重的神情却透着点点慈祥，令我感到舒心。对了，那种表情，那副轮廓，神似那日的暮色下，护送我回家的男子。可是，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人，我知道，尽管有些神色相似，我却明白，他们是不同的，画像上是庄严的，而他，是温柔的。
　　我毫无意外地看到画像右下角的三个字，“康熙像”，怔了怔，合上了书。

　　自从那日之后，每天晚上，我放了学走在那条路上，便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就在我身后不远处，总有一个身影静静地跟着我，一直到我站在家门前的樱花树下，但每次，我回头想要寻找，却总是看不到一丝蛛丝马迹，然而，素来怕黑的我，却不再恐惧暮色下的那条羊肠小道。
　　我捧着录取通知书，和樊鸢告别，天色已晚，我默默走回家。我又感到了那个身影，伴着淡淡的清香，就在我的身后，静静陪着我，我停下脚步，想要看清身后的他，却还是空无一人，我转身继续走，直到停在门前的樱花树下。已是春过夏至，树上早已没有了粉嫩的花朵，但我依然可以觉到那片香雪海下分外的宁静之感。
　　我就这样默默站着，一动不动，等待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漆黑中传来些许动静。
　　果然，一个身影犹豫出现。我冲着身影浅笑，抬抬头，露出些许得意之色。
　　“你知道？”
　　“这段时间你天天护送我回家，我当然不会不知道。”
　　我举起钥匙开门，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他有些迟疑。
　　我微笑着鼓励道：“我家没人，高考结束后，我父母就去国外亲戚家度假了，不打扰我和朋友们狂欢。”他这才跟着我进了家门。
　　捧着热茶走进客厅，看到他怔怔地看着墙上的照片。
　　“那是我和我爸妈。”
　　他回头看向我，有些淡淡的失落。我递给他一杯茶，看着他缓缓喝下一口。
　　“气息清新，香馥饶舌，是极品龙井？”
　　我抬眼望着他，含笑间露出点点惊异之色。
　　“你会品茶？”
　　“略懂一二，以前总是上等的碧螺春，可是你偏爱龙井，于是便随了你的口味。”
　　“我？”
　　“是，是乔儿。”
　　我低头不语，默默地品茶，不禁有些失神。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我抬眼，忽的发觉他正默默注视着我，顿知自己失态，只好尴尬地尴尬地冲他笑笑。
　　“胤禩……对吗？”我试探着发出声音。
　　见他浅笑不语，我继续开口，“那天你送我回家后离开，我看着你的背影，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哦？”
　　“你的穿着分明与普通人无疑，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你的背影却与其他人不同？”看着他渐渐敛去的笑容，我迟疑着道，“仿佛，仿佛你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有种……古典的感觉。”
　　我垂下眼帘，却听见耳边一阵笑叹，复又抬眼。
　　“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睁大眼睛，不明就里地望着他。
　　“乔阳，你说你叫乔阳？”
　　我点点头，呆若木鸡。
　　“乔阳，你是否总会做同样的梦？”
　　“是，梦中，我总是站在樱花树下，眺望远处一片琉璃瓦朱红墙，感觉怪怪的。”见他不说话，我继续，“但是，我却想要拼了命地往那里跑，似乎……知道那里有个人在等着我。”
　　深深的笑意，将我卷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我惊呆了，完全不明白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你还能记得，还记得起来……”感到头顶一阵暖暖的气息萦绕，微微有些迫切的语气，夹杂着点点惊喜之情。
　　我挣开那双令我稍稍有些流连的手臂，奇怪地对上那双静谧明亮的双眸。
　　“我不明白梦里到底是什么，但是……”
　　我忽的站起身，俯视他。
　　“但是，我知道，我的感觉没有错，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是谁？”我定定地盯着他，想要看清他的心，“你说你叫胤禩，根本没有人会姓胤。可是，可是这个名字……”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眼睛不曾离开他有些错愕的神情。
　　“清康熙帝第八子，爱新觉罗胤禩，生于康熙二十年二月初十，母良妃卫氏，原系辛者库婢女。”我摒气凝神，平静流畅地缓缓说出这句话，史书上的白纸黑字，即将进入历史系的我岂会连这点儿史料都不清楚。
　　“你……果然聪明，能想到这个。”他并无惊讶的失笑，我明白自己的猜测不错。
　　“我记得曾经无数次看过康熙皇帝的画像，你，很像他。”父子至亲，怎会没有血缘的相系。
　　“但是，仅仅存在于三百多年前的人，怎会以一个现代人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这是21世纪！正常人怎么可能活到三百多岁。”我惊恐地看着眼前已经站起的人，他渐渐靠近我，至少一米八的身材，令我不得不仰头才能直视到他。
　　“我只是一丝魂。”
　　“啊？！”嘴巴轻轻被捂住。什么？！开什么玩笑，一丝魂？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活见鬼？
　　“别害怕，用这个世界的话跟你说，我只是一段记忆，一个意识。”见我平静下来，他放开了手，扶我坐回沙发上，自己却蹲在我脚边仰视我。
　　“我确实来到这里已经三百多年，只是为了寻找一个人，是……”
　　“我？”我打断他的话，同时看到他眼角微微眯起。我翻了个白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我可没害过你呀！可别找我报仇啊！”
　　他显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懊恼地瞪着他，这个奇怪的人，不对，古人！
　　“你说的不错，我全名爱新觉罗胤禩，康熙帝第八子。可是，你知道了我，却不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切！”我拍拍手，当我白痴啊？“我当然知道自己是谁啦！乔阳啊！”
　　“不。”他握住我的手，“你不知道。”
　　我收敛住笑容，示意他说下去。
　　“你是叫乔阳，可是，原本的你，不姓乔。”他站起来，轻坐在我身旁，扭过头静静凝视着我。
　　“不过没有关系，现在的我，只是因为寻找你而存在，别担心，我会带着你去你的梦中，你可以慢慢寻找。”
　　“寻找什么？”我歪着头问道。
　　“寻找那段逝水年华，寻找你与我的过去，寻找我们的未来。”
　　他捉过我的手，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轻轻使力拉我起身，一道强光闪烁，刺入我的眼睛，惊得我慌忙闭眼，我只记得，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一丝耀眼的流星，像那双明亮的眸子，带着我划过长空。

　　那段逝水年华。
　　你与我的过去。
　　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