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江兑月

4、准备好翻旧账 恭喜移动基

　　晚上七点，冯纭和李聿燃的热搜已经下去了，这场骤然的舆论风暴从升温到冷却的时间不算长。

　　两人都保持沉默，没有回应，让人更加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炒CP，私下里群众的讨论也就一直没有消失，像是被积压着的雨云，若是有风吹草动，大雨仍能倾盆而下。

　　冯纭一贯不回应任何绯闻，对她来说那都是演员体验生活的一部分。巢巡记得她的名言，她说演员应该向内求，往后退，藏一点，和公众保持神秘的距离。她唯一承认过的一段恋情，是她大学时代的同学，两人恋爱三年，最后说是因为聚少离多，和平分手。

　　而李聿燃这边，问题似乎在于，没有人能联系上他，想打探也打探不出什么来。李聿燃经历特殊，他此前一直没有正式签约经纪公司，是个“个体户”，全网也只有一个看上去就弃用很久的微博号，主页设置了半年可见，什么都没有。巢巡听小妍说，这人好像正在山区的一个组里拍戏，搞不好现在还不知道他自己上热搜了。

　　巢巡的朋友圈安静如鸡，但他的微信群响个不停，里面多数都在刷八卦消息。圈里人其实也是普通人，大家没事都喜欢吃瓜。

　　【冯纭真的和李聿燃在一起了？】

　　【有没有人说说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不是炒作也太巧了，《流光剑影》刚定档，他们就被爆料上热搜。】

　　【冯纭不需要这种炒作吧，她都这咖位了。】

　　【那李聿燃呢？他需要吧？哈哈，看起来要打翻身仗啊。】

　　【也可能是捡个软柿子好拿捏。】

　　聊着聊着有人忽然想起来，巢巡好像和李聿燃认识，于是开始在群里@巢巡，想打探点情况。

　　巢巡没有回。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群聊关掉了。信息社会就是如此，人和人之间的距离隔得那样近，又那样远。这些人其实并不真的关心冯纭或者是李聿燃的感情，一来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二来，他们觉得知道的消息越多，越能显出自己的“江湖地位”。

　　巢巡心里琢磨，李聿燃是软柿子吗？

　　大概在一些外人眼里，他确实是。没有靠谱的后盾，没有稳定的团队。性格看起来内敛，虽然长得不错，但娱乐圈里好看的男人女人千千万。

　　退了微博，巢巡坐到饭桌边准备吃饭。他今天没让阿姨来做饭，下午回来时从熟食店打包了一荤一素两个菜，又随便做了碗番茄蛋汤。

　　中午那顿吃得让人不舒服，巢巡现在也没什么胃口，他起身去冰箱里拿气泡水，要合上冰箱门的时候，犹豫了下又把气泡水放了回去，换成了气泡酒。反正今天也已经喝过了，再来点应该没什么事儿，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特别想来点酒精。

　　他顺手打开了刚下载好的绿枝App，发现冯纭和李聿燃曾经参加过的娱乐节目，已经被放到了首页最显眼的位置上。绿枝独播的综艺，要会员才能观看，看起来绿枝这次又可以赚足一波流量。

　　巢巡想了想，觉得自己为这点事开个会员不怎么值得，于是点开了一个微信对话框。

　　【巡游者：老原，有绿枝会员不？】

　　祝可原消息回得很快。

　　【财原滚滚：谁是老原啊哥，不换个称呼我可不借哈。】

　　巢巡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称呼。

　　【巡游者：儿，有绿枝会员不？】

　　【财原滚滚：……】

　　祝可原是他和宋岑这一批选秀出身的人里头年纪最小的，实际年龄比他身份证上写的要小，当年参加比赛，他其实都没成年。但祝可原人机灵，在所谓的音乐路上撞过南墙之后，他立刻转了方向，当过场务场记，写过词也搞过策划，只要有活儿就干，折腾多年下来也混出了片天地，名声不响，但人脉甚广。

　　祝可原给巢巡发了根中指，痛快地把账号密码都发了过来。

　　【巡游者：行[大拇指]，下次看篮球问我要号。羽毛球问于乐去，乒乓问你岑哥。】

　　【财原滚滚：……不是，大家年纪轻轻的，这都什么老年人爱好？】

　　巢巡磨了磨牙。

　　【巡游者：你这名字不也挺老头乐的吗？[礼貌微笑.GIF]】

　　【财原滚滚：这是发财的决心好不？多好记[抽烟]。人家一眼就记住我，多想起我点，多来点活儿呗。】

　　巢巡好笑地摇了摇头，给祝可原发了一个[牛批都给你吹破了.JPG]的表情，顺手点开了综艺。

　　李聿燃这人运气好，又实在不好。他处女作就拍了顶级导演的戏，见识过了最好的东西，登场的起点就是亚洲最佳新人奖。不好在，他跌跌撞撞毫无准备地掉进了娱乐圈的大染缸，那年他才十六岁。

　　绿枝记录下了李聿燃的十六岁，他和郑青导演一起上了国内媒体的专访。

　　郑青常年旅居海外，普通话不算特别好。少年坐在她边上，看得出来有些拘谨，但有时候郑青想不起一些词要怎么用中文表达，李聿燃都能帮她接上。

　　郑青转头看着李聿燃的目光很温柔和蔼，还带着点慈爱，她对主持人说：“是的，我在片场的时候也觉得我离不开他。”然后和主持人一起笑起来。

　　主持人道：“聿燃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聿燃的眼睛很黑很亮。他不说话，只是牵起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

　　“他只有在片场的时候才像被神亲吻过一样，”郑青说，“我觉得聿燃是天生的演员。”

　　她是笑着说的，没想过后来这句话被炒了多少年的冷饭，让李聿燃在各种场合里被嘲弄了不知道多少次。

　　巢巡喝了口酒，看着郑青。她是个看上去很随和的女士，和她的镜头语言一点也不像。巢巡看过她那部拿了金X奖，也让李聿燃得到最佳新人的影片，平直又辛辣，还有毫不掩饰的残酷。

　　这种辛辣残酷让她获得了命运的垂青，也获得了灾殃。命运对郑青，对李聿燃，对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施施然给予珍贵的宝物，夺走的时候也轻描淡写，丝毫不讲情面。

　　李聿燃拿了奖回国之后，没多久就被封杀了。找不到什么具体的说法，只是在尝试过各种途径后，他始终没法出现在主流视线之中。

　　因为没有说法，流传的小道消息就很多。巢巡曾经听说过的就不下两三种，有说片子尺度太大的，有说李聿燃不懂事得罪人的，还有说导演得罪了领导他被殃及池鱼的。

　　等李聿燃再出来露面，已经过去了五六年，所有的成绩都被埋藏在了时间里，他不再是焦点，混迹在一群外型都很靓丽的男男女女里。

　　但他的气质很特别。

　　巢巡又点开了一个综艺，看见女主持人往他的方向看了好几眼，过了一会儿就把手里的话筒递了过去。

　　李聿燃看上去似乎有点意外和茫然，完全没想到会让自己发言的样子。巢巡怀疑他可能在发呆，根本没有注意节目进行到哪里了。

　　女主持叫做孟莱，是绿枝台的当家花旦之一，她见到李聿燃的反应，笑了起来：“被我抓到了吧聿燃，你刚刚是不是走神了？对自己这么有自信啊。”

　　她又重新问了一遍：“聿燃，你这个环节想选什么？”

　　李聿燃露出一点笑，淡定地看她，眨了眨眼，睫毛浓密得像扇子。孟莱的脸突然就红了：“规则不是要保密么？等表演的时候再说吧。”

　　这是绿枝台的一档演技竞演节目。巢巡想起祝可原给他们八卦过，说这些节目实际上都有大致的走向剧本，每个参加节目的演员事前都会知道自己竞演的主题，方便他们做些准备。

　　当然，比赛的结果和晋级名单，也是早早就会确定下来。

　　屏幕里，李聿燃选了一场很聪明的戏。一场竞演的戏，要能哭，哭得有表现力才能让人反复回味，要够细，细节之处见真章，够他和搭档发挥。要选有一定难度的，这样偶像派们怕演不好不会来抢本子，又不能太难太有知名度，那样比他更资深的实力演员们也可能会看上，他身单力薄，怕是拼不过。

　　可他再聪明，也拧不过台本。台本要捧谁就是捧谁，台本让李聿燃选别的戏，他自己选好了，也只能被换出去。

　　于是李聿燃毫不意外地陪跑，不管他实际演得如何。台下坐着一排导师评委，有大腕大咖，有学院派，有影评人和网络红人，人人都能点评两句。

　　对李聿燃，他们有的扼腕叹息，有的质疑，有的嘲弄，有的夸他外型，说什么的都有。一个偶像嘉宾说：“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太用力了。”

　　巢巡感觉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了他的胃里。

　　李聿燃和其他人排成一排，站在舞台中央。他个高，又被挤到了边缘的位置，但他和那些或者故作姿态，或者忐忑难安的人都不一样，他不像是在接受别人的“审判”。

　　巢巡看着他，实在看不出来他有没有难过。他只有一小会儿时间低下了头，刘海掩盖住他的眼睛，但他的嘴唇又是放松的。

　　巢巡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猜想，李聿燃的眼睛会很亮，那是一种他曾经见过的，认真而桀骜的眼神。

　　*

　　回过神，巢巡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他站起身，突然脚下一软，晕了下，这才感觉到自己全身发烫。

　　那一瓶酒被他不知不觉喝完了。巢巡心想，不至于吧？这才几度的酒？他中午喝的快了些，但那点儿真不多。

　　看起来，只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觉得渴，喝了一些温水，强撑着把桌子收拾干净，然后又冲了一个战斗澡，出浴室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更晕了。

　　他进了卧室，头发也没吹就趴在床上，拿过手机一看，竟然发现几个群里还在聊冯纭和李聿燃。

　　一整天了……人类的八卦之心真旺盛。

　　他感叹着退出了群聊，拿过床头的药服下，闭上眼，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刷牙，于是只好再挣扎着爬起来。

　　等他再回到卧室重新拿起手机，发现页面突兀地停在了微信联系人列表L的那一栏。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人的微信，很简单的两个字母，LY。

　　巢巡犹豫片刻，点进去，三天可见。

　　还好，看见的不是一个点和两段横线，证明李聿燃没有屏蔽他。

　　他们还是朋友。

　　巢巡重新回到聊天对话框，界面里最后一条信息停在春节的时候，是一条干巴巴的拜年讯息。

　　他头发上落下滴水珠，掉在屏幕上。巢巡随手把它擦去，手刚移开，屏幕忽然一黑，变成了拨号状态。

　　被酒精侵扰的脑袋停滞了一两秒。那一瞬间，手指跟不上思考的速度，巢巡僵在那里，心脏猛的一跳。

　　在他反应过来要摁断之前，代表计时的数字，非常突然地出现在了手机上方。

　　00:00:00

　　00:00:01

　　00:00:02

　　……

　　巢巡愣住。

　　小妍不是说，他在山区拍戏，没信号吗？

　　这是移动基站连夜建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