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江兑月

3、饭局和旧闻 兴你结婚，

　　于乐带着巢巡左拐右拐，绕了几个弯，进了一家开在楼里的日料店。

　　从外面真看不出这里有店的样子。店面面积不大，环境倒不错，鸽子笼一样的地方还有假山流水和小喷泉，大堂里横着几张长桌和吧台，其余的空间全部都是包厢。这种日式包厢基本都是纸糊的简单门格，样子好看，但私密性差了太多。

　　巢巡扫了眼大堂，正好是饭点，里面快坐满了，看衣着都是楼里的上班族。

　　在这种地方能谈什么？

　　于乐拉了他一把，带他穿过大堂，径直走上了隐藏在角落里的楼梯。

　　巢巡跟在于乐后面，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人的记忆就是这么奇怪，明明自己觉得已经忘记很久了，但是在某一刻又会被什么东西唤起那些回忆。

　　如出一辙的狭窄楼梯，同样的绯红色吸音地毯，昏暗的壁灯和浮世绘，伴随着一种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的茫然心情。

　　只不过那时候，巢巡才是在前面带路的人。

　　*

　　饭桌上一片和气。当然，那是在巢巡以迟到为由，先自罚三杯之后。

　　“小巢酒量不错。”

　　坐在主位的男人有些黑胖，看上去没什么架子，穿的也休闲，比外面那些衬衫西裤的闲适多了。

　　他点了支烟：“可惜，这会儿中午，没法和你碰两杯，下午还得上班。”然后顺手往地上弹了弹烟灰。

　　宋岑就坐在巢巡边上，他在桌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巢巡，心里诧异。两人认识多年，他知道巢巡平时自律，根本不怎么喝酒，因为这人酒量一般不说，喝还上脸，连身上都会发红发烫。他皮肤白，视觉效果就很惊人。

　　最麻烦的是，偶尔巢巡还会过敏。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过敏反应，也不是次次喝酒都过敏，但人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

　　宋岑知道巢巡珍惜自己的嗓子。所以除了那些逃不开的场合，他们平时约饭从不喝酒。为了今天这顿饭，他特地把于乐也叫来了。于乐是贵州人，虽然他自己谦虚，在几个朋友里他酒量是最好的。

　　只是一段时间不见，今天的巢巡似乎有些奇怪。宋岑和于乐对视一眼，各自敬了一杯。

　　“田哥，你高看巢巡了，他只会喝啤酒，要是按你的规矩走白的，他肯定要趴下。”

　　“田老板喜欢白的？那我陪您走两圈，我也喜欢白的。”

　　田老板摆了摆手，烟灰随着他的动作飘落在地上：“心意我知道了。真不行，下午我有事情，你看小佟都坐在这监督我呢！他们都知道我爱喝，所以现在吃饭都特意派个人跟我。”

　　小佟是田老板的助理，看起来三十左右，话不多，也没怎么吃菜，一直坐在边上，给田老板的茶杯里添水。

　　于乐正要继续开口，突然听到边上的巢巡道：“您这么忙还愿意拨冗和我们吃饭，真是太感谢了。我再敬您一杯，我干了，您随意。”说着，他又拿过一边的酒瓶给自己满上。只是杯子里才倒了三分之一，酒瓶就空了。

　　田老板道：“诶，别了。说了随意些，我们吃顿饭认识下，以后就是兄弟。小巢你太客气了。”

　　巢巡手一顿，往边上看了眼，发现于乐有些紧张地瞧着他，宋岑也朝他轻轻摇头。他这才把杯里的残酒喝了，感觉自己像是饮下了一团燃烧着的冰，胸口和胃里立刻升起了热辣感，辣得人清醒许多。

　　田老板抽完一根烟，在餐盘里把烟摁灭，又掏出一根点上，背靠着软椅：“你这姓挺少见。姓chao，是哪个字？”

　　“就是巢穴的巢。”

　　“这姓，还真没怎么听过。哦，不对，我们在京安市那边是不是有个……”

　　包厢里的小电视机是开着的，上面播放着各种视频，但顺序有些莫名其妙，毫无规律，一会儿是社会新闻，一会儿变成了时政要闻，一会儿又出现了娱乐新闻。

　　巢巡看着屏幕上有时一闪而过的熟悉的脸，心里觉得这饭局真是无端的漫长。

　　一点将要过半的时候，田老板终于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小佟你再替我招待下。这菜都没了，你们加点东西吧。”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巢巡本来准备跟上，却看到宋岑向他使了个眼色：“不用不用，田哥您客气！佟哥你也去忙吧，我们吃的差不多了，我来送送你们……”

　　三个人一起出去了，包厢的门终于“咔嚓”一声关上。

　　巢巡站在原地，吐了口气，感觉胃里胀着气，有些难受。于乐见他脸色不好，喊了服务员进来，让再煮两碗面，煮软和点。巢巡又要了杯白水。

　　等服务员出去了，于乐才道：“今天怎么喝这么急？你不行就别勉强。不是有我和宋岑在吗，又没叫你自己上。”

　　“一瓶都没到。我清楚，还没到那点。”

　　他窝在椅子里，声音听起来有些钝：“你们来帮我，总不能酒也全让你们喝。传出去是我不会做人了。”

　　于乐有些不高兴：“十年的兄弟，你这话说得太见外。”

　　服务员很快端着白水进来了，巢巡灌下去一整杯，才缓解了一些喉咙里的干涩：“面怎么就叫了两碗？你不吃？”

　　“嗯，来之前就吃过了，你嫂子准备的爱心早午餐。”

　　巢巡淡淡笑了笑。于乐是他们这几个人里最早结婚的，参加完当初那个电视选秀后没两年，他就和女朋友领了证办了婚礼，现在小孩都上小学了。

　　于乐看得明白，觉得自己天赋平平，没必要再浪费时间，现在基本完全转去了幕后。他老婆和他是青梅竹马，也喜欢音乐，又是高材生，一开始还想着要当于乐的经纪人，这两年两口子副业搞了所音乐学校，专门做小孩子的音乐启蒙教育。于乐是老师，她老婆是校长，都算是圆了自己的爱好与理想。

　　巢巡在那坐着，听于乐絮叨一些日常，胃里隐隐泛着恶心。好在宋岑很快就回来了，碰巧还遇见了端着面的服务员。

　　他和宋岑两人对坐，多余的碗盏已经收去，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

　　于乐迫不及待地问：“怎么个说法？成了没成？”

　　宋岑摘了他糊上雾气的眼镜：“他对阿巡印象不错，其他的，不好说。回去等我消息吧，哪有那么快的，大公司又不是一言堂，他一个人也说了不算，总要和人商量商量。”

　　“哎，行吧。”

　　宋岑又看看巢巡，拿起一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你今天怎么了？”

　　巢巡道：“你怎么也这么问，我没事儿，就是想给你们分担分担。你们帮我忙前忙后的，我不能坐享其成吧？哥，真的谢谢你了。”

　　宋岑明显还是有些怀疑。他是他们几个选秀出身的朋友里年纪最大的，自诩是大哥，一直很照顾他们。

　　“你不会真像网上写的那样，想提前养老退休吧？”

　　巢巡扯了扯嘴角：“岑哥，你知道那些营销号，什么事情都写得出来。”

　　“最好是这样。”宋岑说，“年纪轻轻的，家都没成，别告诉我你要躺平啊，接下来一整年你都有得忙了。”

　　巢巡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他前两年确实动过开演唱会的念头，后来打听了一下市场现状，就有点想放弃了，开销太大。他第一次开万人演唱会的时候根本没经验，只想着要弄最好、最帅、最有意思的东西，没考虑其他，结果一场的经费就是几千万，一个全国巡回开下来，最后还自己倒贴进去不少。

　　现在几年过去，市场更卷，活儿最好的一批人就那几个，都抢手得很，在各个团队里流转，约排期要等好久。巢巡还要操心其他各种事儿，首当其中的就是他和光娱的合约，乱七八糟的版权问题，演唱会的主题，赞助，场地，票怎么卖，还有，他的身体状况……

　　边上于乐顺手拿起了遥控器，对着包间里的那台小电视开始按。随便跳过几个频道后，他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他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房间里另外两个人：“什么？我去，冯纭恋爱了？”

　　巢巡低头吃面，没说话。他前面看到这个消息时就知道于乐要跳脚，因为冯纭在于乐心里有着不一般的堪比初恋女神的地位。

　　当年他们参加的那个选秀，冯纭是他和宋岑这组的助演嘉宾，这可把于乐眼馋坏了，半夜摸到巢巡床头，求着巢巡帮他要两张冯纭的to签。

　　宋岑看了眼屏幕：“假的吧？炒CP？”

　　于乐已经在埋头刷着微博，一脸哀怨：“谁知道呢，反着看起来挺真，这年头，什么都不可信。我看看啊，情侣同款手机壳、情侣首饰，自拍的角度……连出游照都爆出来了，不过有点糊。等下，这小子看起来有点眼熟？”

　　“那就是真的呗。兴你结婚，不兴人家谈恋爱？”宋岑说，“冯纭现在走演员路线，她今年多大来着？最佳女演员三金到手了俩。谈恋爱增加人生经历，很正常。”

　　“不是，她之前说过不再找娱乐圈的……”于乐喃喃，“这小子，这小子不是那谁么！”

　　他抬头看着巢巡，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李聿燃！”

　　宋岑已经把那碗豚骨拉面干完了，他擦着嘴想了想：“哦，就是有一年给阿巡过生日的时候，在海边派对上见过的那个？”

　　于乐疯狂点头：“啧，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真是看不出来，这小子有点东西，姐弟恋专业户啊。他得奖那时候是不是也有绯闻传出来过，说他和那个片子的女主角还是……靠，冯纭竟然直接坐在他摩托车后座上，这么亲密，气死我了啊啊啊我的女神！”

　　于乐又拿起遥控器，这次跳到了绿枝台的频道。应该是故意蹭热点，绿枝台正在重播它们的一档娱乐八卦节目，《娱星宝典》。

　　这档节目已经播了有二十多年，多年过去，主持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上过节目的娱圈人士更不知几何，留下了太多可供挖掘的东西。在互联网时代的现在，《娱星宝典》仍然有不低的收视率，网播的点击量也很高，最大一个原因就是他们追热点的速度快，翻旧账的水平也高。

　　巢巡吸溜着面条，也看了眼电视屏幕。

　　这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冯纭妈妈就是个演员，因此冯纭从小没少面对镜头。屏幕里她的脸看起来还带着稚嫩，面对镜头时的态度却淡定自若。

　　“啊……理想型？这个问题问的是不是太早了点？”她一笑，右颊露出一个性感的小梨涡。

　　视频转场，冯纭看起来大了几岁，一双狐狸眼灿若星辰，女性独有魅力开始从她身上焕发：“又是理想型？嗯，高一点，要够帅，不然打动不了我。有活力些吧，我喜欢户外运动，又要拍戏，防晒真的很头疼……”

　　镜头切换，从室外场景变成了演播棚。

　　巢巡在台上站的一堆乌压压的人里，一眼就辨认出了李聿燃，因为他那鹤立鸡群的身高。

　　他心里有些想笑，想起他们曾经一起去开直升飞机，因为李聿燃太高，还险些丧失了驾驶资格。

　　头条新闻的男主角那时更年轻一些，只能站在舞台边缘的位置上，但是再边缘也挡不住他的英俊。

　　他伸手拿过旁边人给他递来的话筒，转头时露出侧脸，五官和眉骨的轮廓在屏幕上留下浓烈深刻的痕迹。

　　李聿燃说：“更喜欢摩托车。为什么？因为……更灵活，”他顿了下，“能在风里闻到自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