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最佳事故》江兑月

27、距离 他好像有点

　　第二天一早，李聿燃从巢巡的车里挑了一辆低调的银色雷克萨斯，带着人往七院去了。

　　大雨过后的城市清新不少，空气里还带着些微水汽。时间虽早，临江市的路况还是老样子，两人已经提早出门，雷克萨斯还是在高架上被堵住了会儿。

　　“很困？”

　　随着车流往前挪动，李聿燃看了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又打了一个哈欠的巢巡。

　　这一路开过来，晨光熹微，巢巡却没精打采得彻底，始终一副恹恹的样子。

　　他今天戴了副黑框眼镜，用来遮有些肿的眼睛。

　　“嗯。”巢巡闷闷地说，“你一点儿不困？”

　　“还行，我睡眠少，拍戏的时候熬大夜也熬习惯了。再说早上喝了咖啡。”

　　“我也喝了，还是困。看来我已经对咖啡因免疫了。”

　　困当然是有原因的。

　　昨天晚上李聿燃挥汗到九点，等他冲完澡，发现时间还早，最后还是加入了巢巡的观影活动。《流光剑影》已经播完，两个人翻出其他片子，猫在客厅，一直看到深夜才去睡觉。

　　早餐的咖啡是李聿燃准备的，他给巢巡留了热的。巢巡喝了一口，转身去厨房又往里面加了一倍浓缩。

　　“我就说后面那部别看了。”李聿燃看了眼巢巡，指了指自己脸颊边缘的位置，“这里，早上刮胡子弄伤的？”

　　“嗯……太困了，没拿稳。”

　　巢巡又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敷衍地点点头。

　　他不在意地抚了下细小的伤口，感到一阵刺痛：“这又没什么。”细长的手指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那块皮肤被掐红了，留下些粉色的印记。

　　李聿燃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在人反应过来前移开了视线。

　　赶到七院的时候正好八点半，医生才刚开始上班。

　　李聿燃带着巢巡走了VIP，两人在偌大的楼里穿来穿去，折腾一上午，到了下午的点，骨科的大夫终于确认了巢巡的情况。

　　“按这个MRI和核磁的结果来看，确实是旧伤复发了。踝关节内外侧韧带都有不同程度的拉伤……”

　　巢巡坐在医生对面，看着医生拿着笔在电脑屏幕上指指点点。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除了眼皮一直在跳，表情没怎么变。倒是站在边上硬跟进诊室里来的李聿燃脸色不太好看。

　　医生又补充道：“……累积性损伤。好在没有完全断裂，就是有点松弛了。你身体体质不错，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好休息一阵还是可以恢复正常功能水平的。”

　　“可是我后面还有一些外出的工作安排，有时候行程会很忙。”巢巡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怎么算好好休息？要静养吗？”

　　医生瞧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李聿燃。他摸不准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却能很直接地看出来两个人肯定不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李聿燃今天身上穿的又是巢巡的衣服，一件本来走oversize风的黑色工装衬衫。巢巡也不记得是谁送的了，收在衣柜里很久他都没穿过。

　　穿在李聿燃身上正好，宽阔的肩背舒展，衬衫的质地柔软贴合，显露出下面流畅的身体线条。

　　他双手抱胸，像个保镖一样的站在巢巡身后，虽然不说话，气场依旧十足。

　　李聿燃道：“静养大概是多久？”

　　医生道：“建议四到六周，减少负重和剧烈运动。就算有重要的工作，也要尽量推迟和调整，你这儿要是继续发展下去，很可能出现习惯性崴脚……或者其他后遗症，创伤性关节炎。”

　　巢巡喉结滚动了下：“走路这些总没问题吧？”

　　医生叹了口气：“可以。但不要长时间站立，有条件的话戴好护具……总之，千万别跑跳，别硬撑。”

　　出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吃午饭的白领们都回到写字楼里继续当牛马了。

　　街上尽管行人稀疏，但巢巡和李聿燃鹤立鸡群的气质在人群中还是有些显眼，一路没少被人回头。巢巡怕真的被人认出来，于是和李聿燃在街边的饭馆里随便吃了点，就准备打道回府。

　　李聿燃刚拧了钥匙把车子发动起来，突然听到巢巡说：“直接开去你家吧。这儿应该离你家挺近的，不然你又得兜一大圈子。”

　　“那你怎么回去？”李聿燃问。

　　巢巡抿唇：“当然是我自己开回去。”

　　李聿燃撇他一眼，语气淡淡，眼神却很不认同：“你确定？”

　　“我……”

　　“太危险了。”李聿燃悠悠道，踩下一点油门，“我送你。你回去好好休息，别管我了。”

　　雷克萨斯灵活地超过了一辆稳如老狗的黑色大众。

　　“休息……哎。”

　　巢巡心里苦笑一声，开始看着窗外盘算后面的计划。看着看着，他怀着心事睡了过去。

　　前头吃了一个红灯，李聿燃缓慢踩下油门，一边拿过上车前买的矿泉水，一边侧头观察巢巡。

　　巢巡倚着车窗，双手环抱在胸前，又是蜷着的姿势，人睡得不算安稳。黑框眼镜压着鼻梁，掩盖了大部分五官，眉眼垂着，却仍能看出他眼下泛着青色。

　　只一个晚上没睡好，就有这么青的黑眼圈吗？李聿燃脑海里闪过一丝念头。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巢巡的呼吸有些急促，眉心也微微蹙起，一副烦恼的样子。

　　李聿燃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轻颤了下，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欲望，想去抚平那眉心浅浅的痕迹。

　　但那手还没伸出去，又被他自己重新攥紧在方向盘上。

　　后车这时好巧不巧地狠摁了一声喇叭。

　　李聿燃：……

　　巢巡并没有睡多久。他睡得不稳，只是浅眯了一会儿，车子开到高架半道上的时候，他就醒了过来。

　　他看了看周围，眼神有些散，朝李聿燃看过来的一眼里带着些无辜：“我睡着了？”

　　李聿燃淡淡“嗯”了一声。

　　“怎么不叫我？”

　　“喊你了，你没听见，看来是真的挺困。”

　　李聿燃扫一眼后视镜，见巢巡白皙的侧脸上印着两道浅痕，而本人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

　　“啊，是吗？”巢巡摘下眼镜，把它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揉了会儿眼睛。他的耳朵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前面睡着时被压住的关系。

　　“……骗你的。”李聿燃说，“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最近晚上睡得不好？”

　　“就那样儿，还行吧。”巢巡解开了两颗扣子，松了松领口，然后按下键把窗户放下来些，他觉得车里有些闷。

　　李聿燃的余光里只看到被风吹的飞扬的发丝，和一个后脑勺。

　　车厢里的沉默在胀满。巢巡的状态明显有些异样，但他拒绝的姿态也同样明显。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想回答的事情，不论别人问不问，怎么问，都不会回答。

　　李聿燃正想开口，前头车道这时突然插进来一个想要变更车道的莽夫。他额角瞬间浮现浅浅的青筋，猛踩了脚刹车，然后重重按了喇叭。

　　“嘟——嘟、嘟！”非常刺耳的声音。

　　那司机慢了下来，让李聿燃的车先过了，副驾驶位的巢巡身体一晃，也回过头来，脸上却恢复了点神采。

　　李聿燃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没事吧？……要不然放点音乐。”

　　“没事儿，刚才好危险，吓我一跳。”巢巡说着，伸手打开了车载play，没等他连上蓝牙，车里直接响起了交通广播的音乐声。

　　两人听到熟悉的旋律，都愣了下，竟然是《沉入山河》。

　　巢巡的指头还按在控制键上，他触电般抖了抖，一下缩回了指头，很快又伸出，一副赶不及要换台的样子。

　　“换什么，你自己的歌。你不喜欢这首？”李聿燃说。

　　“……不，就是有点奇怪。”

　　“我挺喜欢的。”李聿燃突然冒出一句。

　　巢巡不自在地靠回到座椅上：“还是算了吧，要不听我的歌单？联你的蓝牙也行。”

　　“你选吧。”

　　有了音乐之后，车里的气氛总算放松了一些。

　　巢巡打开了手机上的绿色软件，随便刷了刷，然后缓缓念出新闻标题：“《流光见影》首日站内收视破三万……这成绩怎么样？好像还不错，是吧。”

　　李聿燃轻轻摇了摇头：“这才第一天，还得再看看。”

　　巢巡并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他没有细究，于是只轻轻“哦”了一声。

　　李聿燃问：“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嗯？你是说工作？”

　　“嗯。”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巢巡没抬头，“过两天要去走个场，之前就谈好了，也不能推。”

　　然后他把话题抛了回去：“你呢，后面有什么安排？”

　　李聿燃正在辨认要从哪个匝道口下高架。他顿了顿才说：“我打算签经纪公司了。”

　　巢巡打字的手一顿，这才抬头，先是惊讶，又皱了眉：“难怪你说这两天没什么……哪家？”

　　李聿燃道：“恒顺。”

　　巢巡闻言，眉头稍微松了些。他知道这公司，在圈内虽然低调，但背后的来路、手里握着的资源并不小，想要加入的艺人不在少数。

　　这下李聿燃也算是搭上了一条快车道，之前虽然算不上单打独斗，但他在圈子里也是势单力薄，轮不上什么好资源的份儿。只是现在这个时机……

　　巢巡张口，刚想问问李聿燃搭上线的人是谁，又觉得自己太突兀。

　　再转念一想，自己和光娱现在也牵扯不清，多问一句也没有什么用……他突然觉得疲惫感又涌了上来。

　　巢巡无声叹了口气，点点头道：“那还不错，你选的，想清楚就好。”

　　李聿燃没答话，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最后车子开回了巢巡家小区的地库里。

　　“我就不上去了，”李聿燃垂下头，表情藏在暗处，“你多注意休息。我后面可能会忙上一段时间，消息可能看不到，要是有急事，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巢巡笑着说好，然后亲自把李聿燃送到了一楼。他目送着李聿燃的身影远去，手在兜里摸了摸，没有烟，倒是有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薄荷糖。

　　他把薄荷糖扔进嘴里，有些若有所思。

　　只不过是和李聿燃在一起呆了两天，让这人陪他看了一场病而已，时间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好像有点不舍得……他怔了下，自嘲地笑笑，吸了口气，感觉薄荷的凉意沁进了混沌的心和脑袋里。

　　他又站了一阵，才慢慢转身，往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