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误》有栖川龙樱

3、腥紫 “郁金香”

　　在那位先生家里总是睡得很好，不会梦到那些人人称颂的往事，也不会梦到那几十年沉重的荒唐事，就连一直困扰我的梦魇也不曾出现。

　　就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

　　——才怪。

　　我用茶杯挡住脸，悄悄去看给盆栽浇水的先生，他似乎对这种流行在老年人之间的娱乐非常感兴趣，也只有这时候，才能在他脸上见到如那时一般的温柔笑意。

　　毫无征兆，先生放下水壶，转身靠在窗台上，他的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模糊，我下意识抬手挡住视线，刚才的画面却在脑子里和很久之前的一幕重合。

　　不同于这些日子来的嘲笑和冷笑，那是对我来说足够久远的回忆，是值得我铭记一生却被迫埋入地底的美好。

　　怎么突然……

　　我还没反应过来，先生就朝我走过来了。我捏紧茶杯，指尖因过于用力而泛白，惶恐又紧张地等待着。

　　下一秒，先生直接越过我去开门。

　　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有些失望。我抬头去看来访的客人，一身几个世纪前流行洋装的少女站在门口，脚边似乎放了什么东西，她向先生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到我身上，精致可爱的小脸努力装出一副成熟的样子。

　　少女向我点头，用奇怪的腔调同我说话：“贵安，迟先生，许久不见，看起来您一切安好。”声音婉转细腻，让我想起某种名贵的鸟类。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回应她，却忘记了应该说什么。

　　好在少女并不介意，她向先生确认可以靠近我之后，就提着裙摆坐到我对面，兀自倒了一杯茶，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反射着明亮的光斑。

　　我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回头想找那位先生的身影，又在一无所获的时候感到失落。他已经离开了。

　　我重新看向对面的少女，短暂思索和正常人交流的状态之后，才清了清嗓子，谨慎地开口：“妮克塔琳小姐，许久不见。”

　　少女深紫色的眼眸倒映着我的脸，她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很快便被她掩盖下去。她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你过得很好，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读不懂她的眼神，按理说我们之间并无交集，甚至她可能只是听说过我，唯一记得的一次见面大概还是之前的战后定罪会议，为什么会用这种老相识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没答话，她就自顾自说下去：“我还是品不来东方茶，相较红茶，它的苦味太甚。”说到这里，还短暂地蹙眉。

　　苦吗？先生常喝的这一款是有回甘的，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并不觉得很难下咽。

　　“不过哥哥非常喜欢，大概是跟黎越年先生学的，偶尔他约不到黎先生，我也只好陪他喝上几杯了。”说话的功夫，她已经快速喝完了整杯茶，站起来准备离开。

　　哥哥……

　　真好啊，亲妹妹，永远能被优先考虑，能独占哥哥的亲妹妹……

　　我收回视线，也藏住了钦羡的眼神。

　　少女没有久留，在我出神的几分钟里就已经走了，似乎她今天特意来一趟，就为了喝这杯茶。

　　正思考着，先生端着一罐茶叶和一杯牛奶走出来，看到只剩我，眉梢微挑：“走得好快，我还想给她泡一杯她会喜欢的。”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我面前，温热的掌心捧起我的脸，那张俊逸温雅的脸在我眼前放大，语气懒懒地开口：“在想什么？”

　　我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能摇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妮克塔琳来的时候带了花，要去看看吗？”贴在我脸上的手轻轻地揉了揉，成功让我苍白的脸色泛起一丝薄红。

　　花？

　　我四下看了看，在门口橱柜上找到了那两束花，一束郁金香和一束白玫瑰。我抽出其中一枝还带着露水的白玫瑰，举起来仔细欣赏着，口中不自觉地呢喃：“我还以为……”

　　还以为今时已无人识我。

　　还以为终将溺没在这无休止的春秋。

　　还以为抵不得他后半生无尽的厌恶。

　　恍惚间，手腕贴上一只温暖的手掌，先生握住了我举着花的那只手，似是在看花，又似是想象花的枯萎。

　　他抬眼看着我，笑容中带着对我的包容和偏爱，久远的记忆在心底唤醒，我不禁一惊，就听到先生说着：“所以，这是承认了？”

　　我慢慢低头，终于忍不住压抑许久的问题：“那么，黎越年，你的答案呢？”

　　他轻笑了一声，落到我耳朵里带起一丝痒意：“我从前，很是喜欢郁金香，觉得自己跟它一样。”

　　这就是答案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的花枝应声折断，却在落地之前被另一只手接住，在我的眼泪掉出来之前，先生把那朵花别在我耳畔。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无声划过脸颊，想抬手抹去，却被先生按住。

　　他笑着低头，用手掌盖住我的眼睛，下一秒，温热湿润的唇瓣贴上来，为我吻掉了那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