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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错取瑶琴 引出冷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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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姑苏城外王家大宅的后花园里,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艳。王子安一袭天水碧长袍,手持折扇,斜倚在太湖石上,正与几位歌姬调笑。丝竹声中,忽见管家匆匆而来:"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王子安漫不经心地挥退歌姬,整了整衣冠。路过西厢时,隐约听见一阵琴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他驻足片刻,摇头叹道:"我这妹子,又在弹那伤春悲秋的调子。"
书房内,王老爷眉头紧锁:"安儿,你妹妹的病越发重了。昨日李太医来看,说这是心病,需好生调养。"
王子安不以为然:"父亲多虑了。妹妹不过是性子孤僻些,江南多少才子想求这门亲事..."
"糊涂!"王老爷拍案而起,"你整日流连秦楼楚馆,可曾关心过你妹妹?也怪我平日里忙于做生意,疏于对她的关心。她自幼丧母,如今已过及笄之年,却连房门都不愿出!"
“唉!”说话时眼里全是忧愁和担心。
“孩儿知道了,以后一定会多劝劝妹妹的”。
王氏的丝绸生意,上达天听,下通四海。王老爷年轻时走南闯北,在长安、洛阳都设有分号。如今虽交给长子王子安打理,但每逢大生意,仍要亲自过问。还有个女儿叫王飞燕,比王子安小四岁,是刘沐清的表亲家。
六岁那年,母亲病逝。
王子安十岁,王飞燕六岁。
她记得那是个阴雨天,母亲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冰凉地抚过她的脸,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燕儿……要乖……”
话音未落,窗外雨声骤急,檐下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作响。
——那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走后,父亲忙于丝绸生意,整日在外奔波。哥哥王子安被带在身边,学习经商之道,偶尔回家,也总是带着外头的热闹气息,笑着逗她几句,便又匆匆离去。
而飞燕,则被关在深闺里。
孙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嬷嬷,负责管教她。
孙嬷嬷在飞燕小的时候收走她珍藏的《李义山诗集》。
"小姐该多习《女则》”孙嬷嬷说,王家的绣楼三面临水,飞燕十岁那年,看见一只翠鸟掠过荷塘。她提着裙摆追到廊下,却被孙嬷嬷拦住。
"小姐要有闺秀模样。"
"扑鸟?不成体统!
那天,父亲难得在家,考她《列女传》。她背得一字不差,父亲满意地点头,转头却对管家叹道:“比子安当年背《论语》时还小两岁……可惜是个女儿。”
——可惜是个女儿。
那一夜,她伏在案前抄书,铜灯台上的烛泪堆成小山。
刘沐清来找飞燕那日,飞燕正临摹卫夫人的《笔阵图》。表姐进来,斗篷上还沾着黄山云雾。
"燕妹看!"沐清从怀中掏出一只草编的蚱蜢。
"这是..."
"表姐慎言。"飞燕慌忙合上窗扉。
孙嬷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沐清只得将蚱蜢塞进她袖中。待嬷嬷走远,飞燕展开手掌,草蚱蜢早被攥得支离破碎。
孙嬷嬷死在了一个梅雨天。
“燕妹,节哀。”王子安递来一方锦帕。
飞燕没接。
她看着泥土一铲一铲盖在棺材上,忽然想起嬷嬷生前常说:"老奴这都是为小姐好。"
现在,这个"为她好"的人,永远闭嘴了。
收拾嬷嬷房间时,飞燕在樟木箱底发现:一本《女诫》"笑不露齿,行不摇裙。"
她学会了。学得很好。
好到连哭,都是无声的。
王家大宅的西厢院里,王飞燕身穿粉萝裙对着一架断弦的古琴怔怔出神。这架"九霄环佩"是先母遗物,自她记事起便日日抚弄,如今第七弦忽断,竟似断了心弦一样。"小姐,让奴婢拿去'清音阁'修理吧。"丫鬟小翠轻声劝道。
王飞燕摇摇头,苍白的指尖抚过琴身上"王飞燕"三个篆字:"我亲自去。"姑苏城南的清音阁,是百年老字号。
凡金石器物、丝竹管弦,无不能修。
这日春光明媚,清音阁内,掌柜的一大早
正用麂皮擦拭一架古琴的岳山。檀木案几上,散落着天蚕丝弦、鲛鱼胶和几枚象牙琴轸。鎏金香炉里沉水香袅袅升起。
忽闻门环轻响,掌柜还没来得及抬头,一柄剑鞘已横在案上。
“修剑鞘。”他说。
三个字,像三块冰。
来人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身寒光凛冽,头戴竹丝斗笠,那斗笠微微抬起,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那是一张比冰更冷的脸。
掌柜的拿起桌上的剑鞘仔细端详。从紫檀多宝格中取出一方乌木匣:"寒玉为衬,鲛皮作里,需一日功夫,明日巳时来取。"
"多少。"他问。
“只需三两”
冷无痕左手掏出银子。
三两。
不多不少。
冷无痕转身,斗笠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王飞燕抱着琴盒低头进门,二人错身之际,王飞燕闻到一缕松香飘入鼻尖。——不是普通的松香,倒像是天山雪松混着寒潭水的清冽。琴身与斗笠轻轻相碰,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掌柜的看见她抱着琴进来,笑了:“姑娘,修琴?”
王飞燕点头。
“琴身裂了?”
“不是。”她轻声说,“是琴弦断了。”
王飞燕将怀中桐木琴轻放于案几之上,掌柜的双手接过,指尖在琴面上轻轻一抚,眼中精光乍现。
"好琴!"掌柜的赞叹道,"面板是百年梧桐木,岳山用紫檀,龙龈乃象牙所制。"他轻叩琴腹,侧耳倾听,"这共鸣之声,当是唐代雷氏一脉的手艺。"
掌柜的仔细检视断弦处,眉头微蹙:"寻常丝弦配不上这等好琴。"转身从内室取出一方锦盒,"这是天山雪蚕所吐之丝,经七七四十九日淬炼而成,一年只得三根。"
"十两纹银。"掌柜的将雪蚕丝展开,丝线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丫鬟倒吸一口凉气:"寻常修琴不过二两银子"
“天山绝壁上的雪蚕,用雪山灵芝喂养,三年才吐一次丝,采丝时需以处子之手,十两已是良心价。"他指了指柜台上一架普通桐木琴,"若是寻常琴弦,二两足矣。"
王飞燕的指尖轻轻抚过丝弦,触手冰凉柔韧,确非凡品。"好丝!"王飞燕不禁赞叹“小翠,取钱给掌柜的”
丫鬟翠儿急忙翻检荷包,数出五两碎银,急得额头沁汗:"小姐,咱们带的银子不够..."王飞燕凝视着掌柜手中那泛着珍珠光泽的天山雪蚕丝,忽然解下腰间玉佩:"这枚玉佩暂且押在此处,修好后我带足银两来赎。"
掌柜的接过羊脂玉佩,在晨光中细细端详。玉面刻着"王飞燕"三字,笔法清峻,玉背暗藏松纹,触手生温。"上好的和田籽料,此玉价值不菲。"掌柜的将玉佩收入锦囊。"
"老朽定当用心,修琴须得一日,明日巳时来取"掌柜抚须道,"小姐可先回府。"
王飞燕笑了,笑容很淡,像琴弦上最后一丝余音。
翌日,巳时刚至,天色渐阴,雨势欲起。
小姐,这等阴雨天,让奴婢去取琴便是。丫鬟拿着伞,在回廊下急急追赶。
"不必。"王飞燕紧了紧粉白衫子的衣领,"母亲的遗物,我亲自去取才安心。"
清音阁的老掌柜抬头望了望天色,怕昨日修好的物件受潮,便唤伙计将琴与剑鞘重新包裹严实,伙计拿油纸分别将这两件物品裹了一层又一层,外面又套上了相同颜色的青布囊。正待收拾妥当,却见王飞燕穿着粉白衫子,撑着一柄青竹伞,踏着湿漉漉的石阶而来。
“掌柜的,我来取琴。”她声音比雨丝还轻,却带着世家小姐特有的清越。飞燕收了伞,檐前滴水沾湿了她的裙角。
掌柜的笑道:"伙计刚将琴包好。"说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青布包袱,递了过去。飞燕从袖中取出十两银票,放在柜上:“昨日匆忙,银子未带够,今日补上。”见飞燕取出十两银票,他连忙从怀中取出羊脂玉佩:"昨日小姐抵押在此的..."
飞燕接过玉佩时,不动声色地将玉纳入袖中,青布包裹的九霄环佩琴已抱在怀中。
"小姐慢走。"掌柜的立在檐下,老眼望着渐密的雨帘。
油纸伞"唰"地展开,伞面上绘着几枝墨梅,在雨中更显清冷。
飞燕踏入雨幕中身影渐渐模糊。
飞燕走后,冷无痕踏着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来到清音阁。外面细雨如丝,掌柜的正就着油灯核对账目。
"取剑鞘。"
掌柜的眯起老眼,也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青布包袱,递了过去:"公子收好。"
两件东西,就这样拿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