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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南慕川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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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慕川自白
我常常望着宫墙根下的残雪出神,恍惚间总以为还能看见那个攥着糖葫芦的小小身影。玉阶上的积雪年年消融又堆积,可有些记忆却像刻在青石板上的辙痕,任凭多少场春雪都无法掩埋。
世人都说我是踩着血污进的皇宫。襁褓里的我被先帝裹在染血的锦袍中抱回时,父亲的盔甲还带着战场的余温。母亲跪在雪地里谢恩,额角的血珠坠落在白玉阶上,绽开一朵朵猩红的梅。后来她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临终前攥着我的襁褓呢喃:"莫要学你父亲,忠肝义胆换不得半世安稳。"
九岁那年折梅,是我第一次见到阿简。他站在九曲回廊下,糖葫芦的红果衬得小脸比晚霞还艳。我故意被花枝勾住发带,看他踩着雪跑过来帮忙,睫毛上的冰晶随着笑声簌簌掉落。那时我便知道,这双清亮的眼睛,往后怕是要困我一辈子。
他总爱蜷在我脚边的软垫上,看我批改奏章。龙涎香混着他身上的奶味,常常让我握笔的手微微发颤。教他念《诗经》时,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宣纸上,像只扑火的蝶。我不敢低头看他泛红的耳垂,生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愫,会灼伤这双纯净的眼睛。
先帝病重那夜,我跪在御书房外听着太医们的叹息,突然意识到自己终究是个外人。老臣们的质疑声像毒蛇般噬咬着耳膜,"野种""佞臣"的骂名砸在身上,远比刑鞭更痛。直到那个雨夜,我撞见阿简通红的眼眶,才惊觉自己竟忘了身后还有个孩子,正望着我满身伤痕瑟瑟发抖。
从那以后,我开始躲他。看他发疯般习武,看他日渐宽厚的肩膀撑起皇子的威仪,却独独不敢看他眼底滚烫的爱意。十四岁生辰那日,他扣住我腰的力道让我心慌,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腕上都不及他那句"小皇叔在躲什么"灼人。我颤抖着捂住他的嘴,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沉沦在那片温热里。
雪夜与太傅的密谈被他撞见时,我攥着玉扳指的手几乎要掐出血来。看着他藏在树后的影子,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踮脚摘梅的孩童。原来不知不觉间,幼狮已长出利爪,而我却还固执地守着君臣的界限,妄图将这份情愫深埋进宫墙的砖石里。
他十九岁生辰那天,我端着桃花酥的手止不住地抖。听他说要做个寻常男子时,茶盏磕在案上的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我望着他眼底的炽热,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可我终究还是学了父亲,明知是飞蛾扑火,却甘愿将自己烧成灰,也要护他一世周全。
先帝遗诏揭开身世那日,我望着生父的牌位苦笑。原来兜兜转转,我竟从来不是他的皇叔。阿简冲进来时,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终于放下了所有顾虑。他滚烫的吻落下时,我听见自己心底枷锁碎裂的声音,混着压抑多年的呜咽,化作漫天纷飞的雪。
成亲那日,我褪去摄政王的朝服,在满朝震惊中任由他执起我的手。春风卷起杏花落在交叠的指尖,恍惚间又回到了初见时的御花园。他说要为我与天下为敌,可我何尝不是早已为他,将这副傲骨碾作了护他周全的铠甲。
如今抱着云舟看他熟睡的眉眼,总会想起阿简幼时蜷在我脚边的模样。岁月将过往的惊涛骇浪都酿成了檐下的月光,而我终于能在每个深夜,安心枕着他的心跳入眠。世人皆道我是护他的城墙,却不知自那年初见,他便是我困在宫墙里,唯一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