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无痕》岁笔千秋

1、水清痕

　　楔子

　　天朝末年，江湖动荡；魔教横行，民不聊生。而魔教当中，惟独“鬼门”一教行踪甚诡，白道各大门派几次围剿均无功而返。
　　至此，“鬼门”便成白道众人一心腹大患。
　　为平魔患，当今白道一代宗师鹤千山令其长子鹤君北设方立计，潜入“鬼门”，务必一举灭敌。
　　鹤君北行前亦立下生死状，此去鬼门，不成功，便成仁。

　　第一章　 水清痕

　　鬼门究竟有几个当家？
　　门下又究竟有多少人马？
　　江湖上无人得知。
　　因为无知，所以，各式各样的猜测便免不了。
　　水清痕一路从苏州至龙潭，每逢打尖住店，总会听到许多个版本的“鬼门传说”，快到目的地时，甚至连他的贴身丫鬟凝翠都听腻了，他却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那些个村坊间的流言有什么好听，少主子就听的如此上瘾。”
　　山间蜿蜒一条小道，道上一驾单骑马车，正在驾车的凝翠似真似假地抱怨。
　　水清痕倚在座间的蚕丝软靠枕上，嘴角挂一抹淡然笑意，对于丫鬟的抱怨，他自然是左耳进左耳接着出，连过都不在脑子里过一遍。
　　时值四月初，水清痕放眼远望，山野间已满是绿意，深浓浅淡，醉碧柔黄。
　　鬼门究竟有几个主子？
　　水清痕浅笑，关于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清楚。不过他倒是清楚一点，那就是——他自己也是鬼门的主子，之一。
　　鬼门，虽然名字唬人得紧，仿佛里面聚得尽是穷凶极恶之徒，实地里却净是些懒散之人，没有人愿意看家，没有人愿意掌权，掌门人一位由来都是同辈师兄弟之间丢球般抛来抛去地轮流来当，每次轮班当一年。
　　实在都懒得当了，那就随便抓一个冤大头塞到位子上，而后众人溜之大吉，这种事光在水清痕这一届就发生了不下十次，多说一句，水清痕今年才只有二十六岁。
　　所以说，就连水清痕自己都说不全鬼门的当家，究竟有多少。

　　又一阵熏风抚面，水清痕原本舒展的眉心却微微一紧。
　　风里面，夹着一丝血腥气。
　　凝翠也有所觉察，一只手随即压上了挂在腰侧的短剑。
　　水清痕冲着凝翠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紧张，而后晃悠悠地翻身下车。
　　四下里打量了一番，确定了血腥气是顺风从东边飘来，水清痕决定过去一探究竟。
　　走出大约两里地，水清痕透过树木间隙看见了一幕惨象。
　　有老有小统共十二个人，横七竖八的躺在林间地上，身上皆是刀剑砍的伤口，血已经不再流了，伤口周围的衣物和死者身下的土地都晕着一大片暗红。
　　“看起来象是一家出门遭了强人…………”
　　跟着一道过来的凝翠低声地说，水清痕则不做声地四下里看。
　　“少主子，没什么好看的了，这些人命也与我们无关，咱就先回吧。”
　　凝翠毕竟是个女孩子家，即使涉足江湖已有些年头，这种血腥场面还是不愿意多见。
　　“莫急，再到处看看，兴许还有活口。”
　　水清痕会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好心，只不过这块地界，已经算得上是鬼门的属地，□□上跑买卖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出于或敬或惧的心理，以往有鬼门罩着的这块地方，从来没有出过这等事情。说到底，在他而言，死伤几条人命并不打紧，重要的是，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如此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果然，又走了约莫一里地，林子深处就响起了细微的呜咽声。
　　水清痕朝凝翠望了一眼，露齿一笑。
　　“我说什么来着，这不就来了？”

　　发出呜咽声的是个年方二八的女子，见着了水清痕的时候，女子周身一震旋即止了哭声，在她怀里，正熟睡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水清痕目光上下一扫，已将女子打量了个大概，而后才注意到那个熟睡的男人。
　　“你们两个，和死在林中的那些人可有关系？”
　　水清痕开口问道。
　　女子知道这是来了管事的，于是又流下泪来，一边抽噎一边跟两人讲述刚才的经历，所说的果然与凝翠起先料想的出入不大，不过是一家老小出门探亲，半路却遭了强人，她当时因为陪着她二哥出来小解才勉强躲过了一劫。
　　水清痕听的直挑眉。
　　“听你方才说的，这个男人就是你二哥咯？”
　　水清痕冲着还在熟睡的男人一点下巴。
　　“是…………”
　　女子随着水清痕的话低下头去，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抚在男人的头上。
　　“他受伤了吗？”
　　凝翠忍不住快嘴地问了一句，这个男人好生奇怪，家里人死的就剩下他俩，居然还能睡的着？
　　“你兄长他是否心智上有些不足？”
　　还没等女子回答，倒是水清痕先接过了话柄，只见他双手环胸，望向那个男人的目光已是饶有兴味。
　　“啊？这位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女子细长的手下意识地搂住她的兄长，“我二哥他……生来就有些不足，所以都年满二十了，行为举止却仍象个孩童一般……”
　　也就是说这男人果然是个傻子咯？难怪就连小解还要家人跟着，这么说还真是难为这个姑娘家呀。
　　水清痕在心里笑着叹气。
　　“这位大善人，如今我们兄妹两人家破人亡已经无依无靠，小女子恳请大善人发发善心，收留我们二人，小女子就算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大善人的！”
　　听了这番话，水清痕不置可否的立在一旁，凝翠也忍不住一个劲地皱眉，这女人也实在是忒得麻烦，没死就已经是万幸，居然还要缠上他们这过路的人？她就不怕跟错了人再着一次道？
　　见两个人没有任何反应，女子先是轻轻把青年男子放到一边地上，接着扑通一声向着水清痕二人跪了下去。
　　“大善人，我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我一个嬴弱女子，如何养的活自己养的活我兄长，恩公你就发发慈悲吧！！！”
　　水清痕嘴里仍没有搭话，心思却一直没有消停。
　　这个女子，实在来得蹊跷。
　　若真是如她所说遇到强人，一家老小皆毙命于这荒山野岭，为何独独活下了她这个弱女子，还有一个傻子？即使女子已经说出了理由，可这理由也实在是不合常理，普通人家哪会让一个未曾出阁的女子来照顾男人这些琐事？
　　况且，从刚才到现在，这女子虽然一直是泪流满面，神情中却感觉不出真正的丧亲之痛……
　　这边水清痕还在思虑不定，那个刚才一直在熟睡的傻子却醒转过来，慢慢从地上抬起了脸。
　　最先看见男人样貌的凝翠暗暗吃了一惊，这个傻子的长相居然和那个人有着八九分的相似！！
　　水清痕此时也见到了傻子的容貌，登时如同半空里下来一道惊雷，直把水清痕一颗心震得个七荤八素。
　　“怎么会…………人世间，竟是真的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吗？”
　　即使刻意地压抑着，凝翠也能听出水清痕语调中的颤抖，不由得有几分担心地望向水清痕，可是水清痕现下已经根本无法察觉到她的忧虑，一颗心早已被这个刚见了面的傻子牢牢地揪住，原以为早已经忘却了的往日种种，连带着苦辣酸甜一道在心里翻搅，悲愤、无奈、怅然与迷茫的感情瞬间将水清痕的思绪填成空白。
　　树林间，古木下。
　　三个人，一个傻子。
　　一段诡异的沉默。
　　“恩公你们……见过家兄？”
　　女子有些怯怯地问。
　　水清痕眼神闪烁了几下，勉强拉回了心思，终于把目光调回少女的脸上。
　　“好吧，我收留你们。”
　　“谢谢恩公！！小女子君寇莲愿意做牛做马以报答恩公大恩大德！！”
　　少女说着又磕起头来。
　　“少主子？”凝翠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家主子，虽然水清痕的决定并不出乎她的预料，可是在没有搞清楚这二人来历的时候就如此莽撞地答应收留，还是让凝翠始料为及。
　　水清痕唇边挑起意味含糊的笑，凝翠看进眼里这才了然，垂手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起来吧，何至于。”水清痕放柔了声音对那女子说。
　　看见女子站起身来，那傻子也懵懵懂懂地跟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向水清痕的一双眼睛澈似清泉，不见半分杂质，直看的水清痕心下又忍不住一阵凄然。
　　水清痕暗叹一声，虽然我答应了要收留你们，可是我即不清楚这中间是否有诈，就不得不防你们几分。
　　当下心念已决，给身边凝翠递了个眼色。
　　“做牛做马是不必了，你就为了我，去做个鬼好了。”
　　女子闻言一惊，待要躲闪时却为时已晚，凝翠手中短剑早已出鞘，深深没入她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