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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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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折枝,暴雨疏狂。
一场骤雨过后,浓雾霭霭,远山葱茏沉寂,庙外残叶青黄零落归地,景色愈显萧索。
破庙之中,众人皆是一身狼狈,本就残破的衣袍上沾着混黄的泥水,满身潮湿,一个个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这临时栖身之所,动身寻觅新一日的果腹之物。
直到此时,卫璃才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脖颈间,丁惟承落下的泪水已然干涸,可那滴泪却仿佛顺着冰凉的肌肤,深深烙进了他的心口,灼烫得他无法忽视。
这九年光阴,于他而言不过眨眼之间,于丁惟承而言,却显然意义非凡。
他的骤然离去,似乎给丁惟承带去了极大的冲击。他分不清此刻刻意与之划清界限、疏远避让究竟是对是错,又或许,早已在无意间戳中了对方的心窝。
他本无意伤害丁惟承分毫,自始至终,都将丁惟承视作自己唯一的朋友。
卫璃心潮翻涌,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掠过,丁惟承对他的友善照拂、赤诚相待,如今想来,只剩满心唏嘘。
阿秀早已跟着同伴离开破庙,偌大的破庙里,此刻只剩下他与丁惟承二人。
丁惟承身形高大,蹲在卫璃面前,双手自然地覆在他的手背上:“阿墨,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两人相距不过半臂,卫璃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丁惟承温热的呼吸,夹杂雨后的草木泥土香,透过薄纱轻轻拂来。
丁惟承抬手便能轻易掀起卫璃面上的薄纱,可他自始至终未曾动过这个念头。
即便在卫璃入定、最无防备之时,或是方才俯身贴在他颈间之是,他也从未有过这般想法。
在卫璃心中,丁惟承始终是那个出身名门大派的丁师兄,克制守礼,却又诚挚温暖。
卫璃无力轻叹,他本不愿告知丁惟承自己的后续计划,可看丁惟承如今的模样,显然不会轻易作罢。
一如多年前那般,丁惟承看似脾气温和,骨子里却异常执拗,自有一番坚守。
他那副笃定要跟定自己的模样,仿佛料定了卫璃不会与他翻脸。
显然,在这一点上,丁惟承的确摸透了卫璃的脾性。
卫璃无奈开口:“我的打算,似乎并无告知阁下的义务。你我萍水相逢,互不相识,阁下还是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吧,你我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丁惟承骤然一怔,面上掠过一丝无措与难过,却又强撑着扯了扯嘴角。
“阿墨,你这话未免太过见外。你我虽是萍水相逢,我却对你一见如故。这百年间,我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如此投缘之人,自然舍不得就此分别,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丁惟承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温和的声音隔着两人之间的薄纱缓缓传来:“自古便有高山流水觅知音的佳话,如今我既已遇上,便是此生追随你左右,也是心之所向,心甘情愿。”
若是旁人对卫璃说出这番话,他定会将对方视作江湖骗子,或是疯癫之人,断然不会再多说一句。
可眼前之人是丁惟承,是待他最好的师兄,他终究说不出半句刻意伤人的话。
卫璃清澈的眸中泛起微光,覆在手腕上的宽厚手掌骤然变得灼热,如同烙铁般紧紧箍着他,他下意识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你的修为呢?你的宗门呢?还有你肩上的责任?为了我这个仅有一面之缘、无关紧要的人,你竟要放弃自己追寻一生的大道与理想?”
丁惟承紧绷的神情倏然放松,他将卫璃那双微微抵触的手,稳稳按在自己心口,任由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至卫璃指尖。
他反倒轻笑一声:“阿墨,这世间本就有很多东西无法用简单的一两句话解释清楚,有些人相识一日不嫌短,相伴一生亦不觉长。我初见你时便知,你我之间的羁绊,绝非擦肩而过的陌路人。我认定的事,绝不会更改。正因我失去过一次,便再不愿让此生留有半分遗憾。”
看着身前单膝跪地的丁惟承,卫璃心头一震,到了嘴边的拒绝瞬间卡在喉间,如鲠在喉,进退两难。
掌心传来对方强劲有力的心跳,他的手臂禁不住微微轻颤,只觉那一颗心赤诚滚烫,让他一时无法承接。
“丁惟承……”
丁惟承眼神深情而专注,紧紧追着卫璃躲闪的目光,温然一笑:“我在。”
“你放开我的手吧。” 卫璃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丁惟承忽顿,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指,独留掌心残留的温度,让他久久留恋。
卫璃似是认命般站起身,转身背对着丁惟承开口:“我此番打算前往天机阁,听闻那里占卜极灵,只是路途遥远,我本打算独自前往。”
从焚骨城到天机阁,寻常人乘车马需行一月有余,若是御剑飞行,三日便可抵达。
可天机阁外结界密布,固若金汤,若非本门之人,想要入内绝非易事。
丁惟承忽然笑道:“那可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天机阁一趟。你看,我就说你我缘分匪浅,连接下来的行程都一模一样。”
卫璃狐疑地看向他,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话,只当他是为了跟随自己,临时编出的托词。
丁惟承见他这般神色,又诚挚地握住他的双手:“阿墨,我说的句句属实。我本就计划前往天机阁办事,你或许有所耳闻,衡阳宗有一处封印,关乎天下安危,我此次前去,正是为此事。你我不妨结伴同行,一同拜访天机阁阁主。”
丁惟承的话,让卫璃骤然想起九年前,萧云峥与白泽一同封印的那道天堑。
那日,他险些以为世界末日降临,从未那般真切地感受过天地毁灭的逼近。那黑洞仿佛能吞噬一切,连逐鹿台上奋力施法加固封印的诸位长老,都显得那样渺小。
萧云峥、白泽,还有白晏舟、谢安阳…… 如今回想,已然恍如隔世。若不是遇上丁惟承,以他如今改头换面的身份,大概再不会再与这些人有任何交集。
卫璃前往天机阁,本也只是碰碰运气。听闻那位阁主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独自前去,吃闭门羹的可能性极大。
况且他虽已踏入修真之道,却籍籍无名,在九州之中毫无声望,那位阁主多半不会破例见他。
而丁惟承出身衡阳宗,更是天榜上名列前茅的人物,跟着他一同前往,无疑是条捷径。
卫璃心中天人交战许久,终是说服了自己:就这一次,只允许自己倚靠丁惟承这一次。
等见到天机阁阁主,此后便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好,我同意与你同行。但我有言在先,需与你约法三章。你若应允,我们便结伴而行;若有异议,你我依旧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好!君子一诺,重如千金。阿墨,你尽管说,无论何事,我都依你。” 丁惟承郑重地举起三指起誓,神情无比认真。
“那好。第一条,不准多言,不许多问,我素来喜静。”
丁惟承当即点头,语气诚恳:“那是自然,我从不是多嘴饶舌之人。”
卫璃转过身,正面对着丁惟承,沉声继续道:“第二,你的私事我无心过问,我的事,也望你不要窥探。”
丁惟承面上掠过一丝为难,却还是沉声应道:“我尊重你的想法。”
卫璃抬起三根手指,直直对着丁惟承竖起,语气冷了几分:“第三,此番事了,你不许再寻任何理由追随于我。今日是我被你巧言说动,才违了本心,可说到底,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话音落下,丁惟承终于缓缓站起身,眉宇间满是左右为难的神色。他断不可能如卫璃所言,待璇玑楼之事了结,便与他真的桥归桥、路归路,届时他定会想尽办法,再回到他身边。
可他素来守着半分君子底线,眼前之人又是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卫璃,他不愿用谎言欺瞒,只得含糊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卫璃压根没能听清。
卫璃微微蹙起眉心,追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丁惟承忽然打起哈哈,双手轻轻扶住卫璃的肩膀,刻意转开话题:“阿璃,我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了。你这般心善,连小乞儿都愿意出手相助,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饿晕在此处吧?”
话音刚落,他腹中当真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咕噜”声,听得明明白白。
卫璃心头泛起疑惑,丁惟承身为修真人士,早已辟谷,根本无需进食凡俗食物,可此刻腹中为何会有这般饥肠辘辘的声响?
莫非是这几年他遭遇了什么变故,才落得这般境地?
不过瞬息之间,卫璃心中已然替丁惟承脑补出了数十种饿肚子的理由。
他却不知,以他短短二十载的年岁,哪里敌得过丁惟承百余年的深沉心思。
丁惟承平日里待人真诚,却从不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浅薄之人,反倒心思藏得极深,不然也不会在衡阳宗人缘极佳,人人都愿与他交好。
方才还在一本正经地与他约法三章,此刻卫璃却已在盘算,要去哪里寻些吃食,先给丁惟承填饱肚子。
想起昨夜他与阿秀当着丁惟承的面分食馒头,却不曾分他半个,卫璃的脸颊不自觉地泛起热意。
“罢了,先去寻些食物填饱肚子,其他稍后再说。”
丁惟承连忙点头说好,心底早已喜不自胜,暗暗笃定:卫璃心里定然是有他的,舍不得让他受半分苦、挨半分饿。
没等他回味这份欣喜,便听卫璃开口问道:“你身上可带了银两?”
丁惟承微微一怔,转瞬便换上一副纯澈眼神,面带笑意:“未曾。”
卫璃在心底暗自腹诽:真是操蛋的人生,果不其然!重活一世,依旧是身无分文的穷鬼,连身边的人,也是个兜里掏不出半个铜板的穷光蛋!
他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反手牵住丁惟承的手,拽着人便往破庙外走。
上一秒还在耍着小聪明蒙混过关的丁惟承,此刻骤然僵住,怔怔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像个失了心神的提线木偶,乖乖任由卫璃牵着,一步步踏出庙门。
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咯吱作响,如同丁惟承此刻的心境,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悸动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