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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扇面 无论是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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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攸在诏狱里留下的伤,是在长公主府里养好的。
当初,在得知救下自己的是长公主时,闻攸也错愕过,但是他还是想着去拜见她感谢她。然而在他养伤期间,她不准他离府,也不准他在府中行走。
闻攸只以为是陛下宽仁恕了他的罪,还想着回去谨言慎行为国效力。因而在他养好伤后,他求见长公主,想向她辞行。
长公主允了他相见的请求。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他尽管并不喜欢这位性情乖戾又权势滔天的长公主,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微臣已然病愈。今日特来向长公主辞行。望殿下成全。”
而安宁长公主就那样慵懒地卧在软榻上,她腕间的金镯缀着几个纯金的铃铛,抬手间便有清脆铃声。而她手中把玩的是一柄合起来的折扇,她支颐看他,启唇便是轻飘飘的一句。
“本宫向来不喜欢成全别人。”
她向来是这般我行我素,闻攸来到京中这些时日,听过她太多事迹,更何况他当初上书参她,已是将她得罪到底,因而对于这次见面,他也早有过心理准备——她肯定会折辱他。
果然。
她又笑意盈盈地开口:“倒是忘了告诉你了,陛下赐了旨,闻攸,你我该接旨了。”
说罢,她一拍手,便有位太监手持圣旨进入房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闻攸听完圣旨不由身体微微战栗,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身侧同样跪着接旨的虞明烛。
陛下赐婚本是天大的喜事,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陛下让他尚安宁长公主。
而虞明烛分明是故意选择好了时间,她就是要在他准备辞行的时候叫人宣旨来告诉他这个晴天霹雳。
成为安宁长公主的驸马意味着什么,闻攸再清楚不过。这个消息对于刚养好伤的他来说冲击过大。然而皇恩浩荡,闻攸如果抗旨,只怕会牵连舅舅一家。最终他咬牙接了圣旨。
等房内又只剩下他与安宁长公主后,闻攸望着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长公主,只能脸色苍白地强撑着精神。
是他太过迟钝。
如果不是已经定下他们的婚事,陛下会顾及长公主的名声,不会任由他这个外男在长公主府里养伤多日。
“闻攸。”
她轻唤他一声,素手展开那柄扇子,将扇面的内容展示给他看。
闻攸一看便怔住,扇面画的是修长挺拔的翠竹,而落款是自己的名字——这是自己当初答应画给同乡的扇面。
如今它却出现在了虞明烛的手上。
她是那样的绝色,却又那样恶劣,杏眸顾盼将他细细打量,柔软唇角浸着笑意,开口话语却化作薄刃,试图剖开他温热皮肉,剔出他一寸寸脊梁,寻到他的七寸。
“有人用这副扇面同本宫换了顶七品乌纱。现在本宫想再用这扇子与你做笔生意。你将它跪着衔回本宫的手上,本宫或许可以劝陛下收回赐婚的圣旨。”
她将掌间扇子掷他跟前,倚着玉枕笑意盈盈,一臂垂在榻边,隐约露出皓腕上的金镯。她温言软语似情人间的呢喃,连称呼都变得旖旎无比,她就那样笑着,好整以暇地期待着接下来的好戏。
“闻郎,你看,本宫的扇子掉了。”
这简直是闻攸从未设想过的噩梦。
被虞明烛随手掷在地上的,何止是那柄洒金扇,更是他这些年的自尊。她果然是传闻中睚眦必报的人,他上书参她,所以她选择这样的方法折辱他。
她要他自己选择,要前程,还是要尊严。然而无论他选择哪个,都注定他在她面前输得一败涂地,今后的日子他再无颜面去参她。
*
闻攸睡的并不熟,他的眼皮微微颤抖,似乎随时可能从梦境中醒来。
那日的相见至此并没有结束。
闻攸实在做不到像是像野犬般衔着那柄扇子膝行到她跟前。更何况圣旨哪里是容易收回的,以她的性子,多半也不过是在戏耍他。
闻攸从未那般无措过。他的舅舅舅母都是极为温和的性情,他跟随他们长大,连些骂人的话都不会讲,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竟也只找出来恶毒二字来形容眼前这位长公主。
她简直就是这世间最恶劣最恶毒的人。
然而这样的人却要成为他的妻子。
闻攸先前十八年并未想过婚娶一事,他一心只读圣贤书,舅舅舅母也不便催他。偶尔闻攸也想过,日后自己或许会找一位温柔的女子成亲,二人举案齐眉,就像舅舅舅母二人一样,扶持而行,共度一生。
然而此刻他意识到,他余后的人生要同虞明烛绑在一起,他说不出来心头是什么滋味。有茫然无措,也有怒不可遏。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他的修养让他面对虞明烛时,除了愤怒什么都做不了,他做不到动手打她。
最终他只能咬牙切齿地说一句:“殿下当真无耻。”
然而他依旧低估了她的无耻。
闻攸望着她,渐渐觉得自己身躯里似乎有燃烧的烈火,在烧着五脏六腑,又烧灼着他的肌肤,这种感觉实在陌生与奇怪。
他的视线落在那位娇生惯养的长公主身上,她露出来的手腕肌肤白皙似雪,让他想去触碰,他心里有个念头,或许触到那片雪能让他的烧灼感消退一些。
他未经过男女之事,连自·渎都未做过,产生想要抚摸殿下手腕这样的念头令他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混账。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衣袍之下的身体反应更是让他羞愧到颤抖。
他明白自己的异常多半也与虞明烛有关,可是那股邪火来得汹涌无比,焚烧到最后的是他的理智与羞愧心。
他避无可避,又或者此刻的他也没想过逃。他与殿下的衣衫不知何时都已被褪去。他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无力抵抗,感到羞耻与自厌的同时,竟然也在隐隐期待着。
他厌恶自己此刻那基于本能的反应,他禁不住去触碰她,哪怕只是握住她的手腕,都让他觉得新奇、舒服与疏解。
闻攸开始恨自己,他恨他不能在这样的情形下自控,他恨自己竟然做不到坐怀不乱。
最可恶的是,虞明烛还是那般笑意盈盈,秾艳的面容上尽是得意与无情,她声音轻曼,奚落着他。
“闻攸,你先前待我越冷淡疏离,我就越想看你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之态。”
“还以为你有多厌恶我。”
“原来也不过如此。”
听到这句话,闻攸瞬间从睡梦中惊醒。惊醒的下一刻,他便羞愤地意识到了他身体的不对劲。
他做了个有关于安宁的梦,所以需要更换衣物。
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只是在他醉酒过后,又在他的梦里复现了一遍。
于他而言,那是一场噩梦,也是一场春·梦。
然而无论是噩梦还是春·梦,出现的都是她的脸。他那生性恶劣的妻子,哪怕在他重生后仍是追进了他的梦里。
闻攸坐起身来,他凝视着枕边那柄扇子,神色几度变化。
这扇子是他有些醉酒后应下来的,换他清醒时他肯定能立刻想起来前世围绕着这扇子发生了什么。
也正因为这扇子,才让他做了那个关于前世记忆的梦。
他应该立刻把这扇子扔进火盆里一起烧掉,但凡是能与安宁沾边的东西,他都不应再碰。
可是他不能这样做。
闻攸叹了口气。
递给他这扇子的同乡与自己的朋友宋子玉交好,他既然应下就不便反悔。
就算他前世拿着换了官位,闻攸又怎么忍心去苛责他。
那位同乡穷苦出身,四处借了钱才凑够进京的盘缠,因而这扇柄都是用的不值钱的柳木做成。他这一科乃三甲后半的名次,加上没有人脉,朝中七品官位有限,要等上一任高升或离任才能去接任。迟迟没有合适官职让他就职,便意味着他只能在无尽地等待中磋磨光阴。
闻攸并非是死板的卫道士,他完全体谅同乡的不易,当初在扇面上画上修竹,也是希望同乡能够成为正直清廉的地方官。
但是到最后,他连自己的尊严都未能保住。
他的那位妻子实在诡计多端,前期与他欢好总要在茶水里下药,以至于后来某次当他看到她肌肤时起了感觉,便下意识觉得是药物作祟。
他被她下了药,自然又会同她做了那样的事。
然而等事后叫水,她才慢悠悠地说,这次他饮的茶水其实并没有任何问题。
闻攸顿时说不出话来。
她太过无耻,用这样无耻的手段戏弄他,而他更是无耻,竟也毫无察觉地着了她的道。
闻攸的脸颊烧得绯红。
他不能再想她那些无耻的手段了,他要与她划清界限。
思绪再回到眼前的扇面上,闻攸还是决定为同乡画一副修竹。这一世他会避开虞明烛,那这扇子自然也不会落到她手上。
闻攸将脏了的衣物更换,又重新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心头却止不住地涌出妻子的封号。
“安宁。”
“安宁。”
“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