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他的反抗在 ...
-
接星星往计斐身后躲了躲,不敢看戚善舟怒火中烧的眼睛,不知道是计斐手掌的温度给了他力量,还是因为有个人民警察在场,总之他低着头,声音却清晰可闻。
“以后、以后我不会去你那里了,你、你不要再找我了。”
“接星星!”戚善舟低吼一声,往前走了一步,视线却被计斐挡住,他的声音阴恻恻的,“你说话之前最好动动脑子,他能给你什么?一个恨不得住在医院上班的医生,是能给你钱,还是能给你衣食无忧的生活?”
“我、我不用他给,我可以养活自己。”接星星头低得更深,话里却有种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倔强,那是他一直藏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讨厌被一次次否定,因为他的人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在被否定,从父亲的“你怎么像个女生一样”,到母亲的“你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男生那样”,然后是老师的“你要合群,你要开朗一点,多说话,交朋友”,后来是同学的“他竟然喜欢男生,真是变/态,不要脸”……长大后成了随便一个人的“年纪轻轻怎么就在这儿洗盘子,也不去读读书”、“小伙子长得不错,怎么不找个体面点的工作”、“你就做这点事,还想涨工资,有本事别在这儿干”。
每个人都可以随便质疑他、否定他,每个人都可以随便地看不起他、厌恶他,即便他们根本不了解他,也从没有进入他的生活,可他们还是可以那么做。
他讨厌自己的命运像海上的破烂小船,风往哪儿吹他就得被迫改变航向,眼睁睁看着自己驶入无法回头的巨大风暴,然后被暴风击碎、沉入海底。
那种无法掌控自己人生的挫败感几乎伴随他一生,明明只是性格内向、长相单弱,可因为父母、老师、同学的误解、指点,他只能佝偻起脊背,贴着墙壁走路,藏起真实的内心,明明喜欢计斐,却因为计斐妈妈的质疑、评价就忍不住怀疑自己,明明想好要为自己坚持一次,还是因为妈妈的歇斯底里而放弃了。
他的反抗在命运的强大面前,仿佛一只微小的蚂蚁,不自量力。
只有计斐不会,计斐不会问他的软弱自卑,不会问他跟旁人不同的取向,不会问他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也不会问他的眼泪和痛苦。
计斐只会在寒冬拥抱他,会在他求助之前就伸出手,会在他身后沉默地等待他。
所有人都逼着他往前走,只有计斐叫他回来。
“你!接星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容易毁了你!余光扫过其他人,戚善舟万分忍耐地咽回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一双眼珠子几乎渗出血那样的红。
“你又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好不容易才回的国!这句话他也说不出口,他一向崇尚男子汉的理论,无论被老爷子教训多少回,又为了回国跟保镖打得怎么头破血流,他都没想过要跟接星星哭诉抱怨,甚至是等养好了伤才精精神神地去见接星星。
他怎么也没想到,因为终于回国后的松懈,又因为养伤的一时疏忽,事情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乖乖待在他手掌心的人竟然不愿意回到他身边了!
戚善舟第一次觉得有事情在脱离自己的控制,竟然有他想要的东西在失去,他怒不可遏,他气急败坏,他让王志军把人喊到了豪庭,最开始想送些房啊车啊的,他那些哥们儿说小情人没有不喜欢的,可王志军说不行,说接星星胆子小也没什么野心,不能靠骗,要靠吓。
只要说两句狠话吓破了胆子,自然就乖乖回来了,等人回来了,再送东西哄一哄,打一巴掌给两个甜枣的道理。
那晚接星星受伤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好,可王志军反复跟他强调,只有一次给人整服帖了,才能一劳永逸,他就狠了狠心,没想到人一放回去就没了影,更别说主动服软了。
他心急如焚,自己找上了门,结果闹成现在这样,可他多年来早养成了骄纵妄为的脾气,即使到了现在,也不肯放下面子。
两句含糊其辞的“知不知道”,别说在场其他人,就是对话里的接星星也不能全都明白,但话赶话地到了这里,他硬着头皮回:“知不知道的,我都不回去。”
那一晚他呆望着喝醉酒嘴里还不停喃喃着“星星”的计斐,脑子从放空到不断地思考,这样互相折磨的日子有意义吗?他应该放手吗?又一次逃跑?还是勇敢一点?
可是他这样懦弱的勇敢又能解决问题吗?
他想啊想,想不出答案,却只想到他从医院逃跑回出租屋时,计斐从天而降出现的那个眼神和表情,脸上的薄怒、不甘还有隐藏在眼底的受伤、再一次被抛弃的悲伤。
很复杂,很深刻,让他一瞬的直觉,直觉在过去的十年里,计斐或许一直被那样的情绪裹挟着,无法自由畅快地开启新生活,都是因为他。
如果再逃跑,计斐能忘记他吗?能重新开始生活吗?会……跟那个很漂亮的女医生谈恋爱吗?
像学生时代成绩平庸的状况一样,他面对并不难解的题目总是举棋不定,排除两个必错项,最后在两个犹疑的选项里一锤定音地选中错误的那一个。
可这一次,他想做对计斐这道题。
他不跑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解决,戚善舟就将新的难题甩到了面前。
他抬起头,用一双总是怯弱地低垂着不敢看人的眼睛直视盛怒中的戚善舟,因为用力显得眼睛格外地圆,仿佛用这点力度给自己打气,他握着计斐的手,一字一句:“戚善舟,我不跟你回去,你、你走吧。”
青天白日,白炽灯亮晃晃的,却好似有雷声轰隆,暴雨将至,戚善舟挺直的胸膛像被扎了洞的气球,无声无息地漏气,带出丝丝缕缕缠绕的痛楚,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接星星一般地双目发直,满眼地不敢相信,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一定会后悔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实在听起来太过幼稚无力,像小孩子对吵时甩出来的一句威胁,毫无作用,还显得他没有气度,可那双紧紧相握的手近在眼前,他胸膛里聚不起一点所谓的气量。
戚善舟一边后悔,一边愤愤地转身疾步离开了,背影像一只斗败后鬃毛都掉光了落荒而逃的丑狮子。
“嘁!闹脾气的小屁孩!”几人目送他的离开,凌鸿时扑哧一笑,摇了摇头,“以后想起这茬不得给自己气哭了?”
“你少说两句。”计斐清了清嗓子,十分正色,义正言辞,“反正是没什么交集的陌生人。”
凌鸿时背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内心狂叫:你就装吧!你可劲装宽容大度,外表像个人,其实心里乐疯了吧!
但这话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身后这两个人面前说出来,怕被计斐灭口。
幸好还有个靠谱的芮云在场:“别管他了,你的乌龟和箱子都还在我店里呢,刚刚忘记装车了。”
凌鸿时接过台阶:“那太好了,正好顺路送你回去。”
“这样也好。”芮云点点头,自然地跟接星星道别,“那我们就先走一步,给你放半天假,好好养伤,如果明天还需要休息的话,给我发个消息就行。”
他姣好的眉眼不复刚刚跟戚善舟横眉冷对时的严厉,又回到平时的淡然不染烟火,接星星瞥见远处过道好几个小护士频频投过来的惊艳眼神,连忙答应下来。
“嗯嗯,谢谢芮医生,今天多亏你们帮忙了,下次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计斐也注意到了那些绰约的人影,神情淡淡地送客:“医院停车场超过1小时要收费。”
“不是,你不是这里的医生吗?不能走个后门?”凌鸿时显然对他的态度相当不满,张口就道。
“利用职务谋取利益时不正当的,你这是让我犯错。”计斐挑眉,满脸正直道理。
凌鸿时最烦他在接星星面前装的那样,伸手像赶苍蝇似地挥了挥:“得得得,我们立马就走,不耽误你干别的,行了吧?”
计斐没说话,单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象征性地抬了抬下巴,十分的骄矜得意,只差没直说“你知道就好”。
凌鸿时没好气地冲接星星道:“就他这脾气,你喜欢个什么劲?”
“凌大头!”计斐立起眉毛,声音大了不止一个度。
“不许叫我小名!”凌鸿时更甚,简直疾声厉色。
接星星和芮云一个拉一个,总算没让这俩跟小孩子一样当众推搡起来。
芮云拽着凌鸿时从工作人员通道走了,接星星拽着计斐的手晃了晃:“还不高兴呢?”
计斐没有真生凌鸿时的气,多少年的朋友了,他最难的时候都是凌鸿时在身边,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但接星星一关心,他难免要给自己争取福利。
“他说我,你都不帮我说话。”
接星星十分冤枉,这两人你来我往的,他也没机会插话啊,但他不能说:“是我不好,下次他再说你不好,我一定当面反驳他。”
他仰着脸去看微微侧过脸的计斐,又晃了晃胳膊:“笑一笑吧!”
计斐相当好哄,用凌鸿时的话说,只要接星星伸手指那么一勾,计斐保准屁颠屁颠地就追过去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舌/忝狗、对,就是舌/忝狗!
被捋好毛的计斐没再抓着话头不放,高高兴兴领着接星星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