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朝梦影》贺维

89、朱笔轻点论荷韵 丹青书文见性情 鹧鸪天

　　鹧鸪天
　　槐影沉沉篆烟长，丹青阅罢论文章。
　　笔下风骨凭谁定，纸上烟霞各自芳。
　　荷未老，日犹长，忽闻殿外问羹汤。
　　阅卷未完人且去，自有朱笔定坤裳。
　　话说秀女们退回六善园，各自歇下不表。单表翊坤宫偏殿。偏殿内正中早设紫檀木大案一张，廊下另置小案数张，王莉同肖菲菲、曲艺带着几个小太监，将密封的檀木盒一一抬出，当众拆封。王莉在旁宣了阅卷的规矩：“阅卷先定等第，拆号只在最末。此刻卷上只见号牌，不见姓名。考号三科通用，一人一号，断无混淆之理。“
　　熊旺红身着青布直裰，坐在东首第一张案前，手里捏着一把竹骨纸扇，并不展开，只以扇柄轻叩案沿。案头压着一份考号名册底账，这是她本职。虽说糊名处压得严实，其余贵人眼中只有字画，她心里早已将人与卷一一对上。只等拆号之后，往金榜上填等次罢了。偏殿里溽暑难当，廊下虽焚着艾草驱蝇蚋，那暑气仍如湿絮一般裹得人透不过气来。她抬眼望了望日影，已偏过殿角，手中扇柄便不觉快了几分。
　　王莉将卷子分作四摞，递给三人：“先筛一遍。文理不通、笔墨无法的，便置于一侧。入选的按丹青、书文、筹算分作三摞，再请大长公主与娘娘过目。“
　　四人各执一摞，低头翻阅。肖菲菲翻得最快，指尖划过卷面，但觉字迹歪扭、墨污满纸的，便随手掷于脚边竹筐中。曲艺专看丹青，遇着构图凌乱、设色俗艳的，也轻轻摇头，归入淘汰之列。后来转到书文，见着一份明教文字迹歪斜的，她多看了两眼，却对王莉道：“这一篇字虽丑，话倒实在，留着罢。“熊旺红手中纸扇时叩时停，遇着拿不准的，便递与王莉，两人交换一个眼色。不过半个时辰，近百份卷子，便筛去了四成。
　　王莉将淘汰的卷子清点封存，命小太监抬去偏室；又将入选的叠齐于案上，另命小太监移入殿内，方命人去请两位大长公主同皇后。
　　不多时，文昌大长公主扶着小太监的手，缓步进来。定安大长公主与皇后随后跟入。三人于大案后坐了，熊旺红便候在一旁。
　　丹青卷
　　熊旺红取过最上面一轴，缓缓展开，却是一幅《夏荷映日图》。画中荷花用笔秀逸，花瓣朱砂轻点，花蕊以金粉勾就，日影下熠熠生辉。荷叶泼墨写成，浓淡相宜，叶脉细笔勾勒，清晰可辨。最妙是那荷茎，一笔直下，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竟有几分风骨。
　　她翻转画卷，瞧着背面考号，低声道：“甲三。“便将画卷呈与定安大长公主。
　　定安大长公主接过细看，赞道：“这笔触疏朗，有股子傲气。“顺手递与文昌，“姊姊，你瞧瞧？“
　　文昌大长公主扫了一眼，微微颔首：“丹青上等。“
　　熊旺红朱笔稳稳在“甲三“名下勾了个“优“，指尖不经意拂过底账上“歌舒画屏“四字。
　　再取一轴，乃《荷露图》。画中荷叶以淡墨渲染，上缀七八颗露珠，以白粉点染，晶莹剔透，仿佛一触即落。最妙是那露珠四周的光晕，显是细细留出的空白，无有一笔多余涂抹。
　　熊旺红指尖轻轻抚过画中露珠，眼中微露讶异，翻转画卷，看了看背面的考号，低声道：“甲五。“便将画卷呈与皇后。
　　皇后接过来端详片刻，递与定安。定安大长公主看了，也叹道：“这画工精细，心思又巧，难得有这份耐心。那露珠四周的光晕，无一笔赘墨，当属中上。“
　　文昌颔首：“无一笔赘墨，宜列上等。“
　　熊旺红心头微动，暗将号牌与底账一对，果是代依依。暗道：这善堂出身的姑娘，竟有几分灵气。
　　熊旺红提笔注下等次，复展一卷，题为《荷塘小景》。技法不似前两幅精湛，荷花寥寥数笔，荷叶也不够饱满，更无金粉点蕊的奢华。细看之下，那荷花非是孤立一枝，却与慈姑、水草共生，苇草摇曳，游鱼唼喋，倒有一派质朴天然之趣。
　　熊旺红看了半晌，将画卷轻轻展平，翻转过来看了看考号，道：“丙七。“便将画卷呈与定安大长公主。
　　定安大长公主接过，点头道：“画工中下，却有些意思。“便递与文昌，“姊姊，你瞧瞧这构图——荷花不孤芳自赏，却与慈姑水草共生，倒有几分'和光同尘'的意趣。“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画卷，垂眸扫过全图，缓缓道：“丹青中等。立意中上，有共生之思。“文昌将画卷搁下，道：“留用。“
　　定安大长公主却道：“依我看，画工只算中下。若单论技法，这张画未必够格留用。“
　　文昌抬眼看她：“那你方才还说好？“
　　定安道：“我说好，是说立意好。多少世家女画荷，金粉朱砂堆了一纸，却只管自家那朵花开得艳。这姑娘画工不精，却肯让荷与慈姑水草共生，这份胸襟，技法换不来。“
　　文昌沉默片刻，道：“你的意思是，画工可以日后磨，胸襟却是天生的？“
　　定安笑道：“姊姊说到我心里去了。宫里不缺画师，缺的是心里装得下别人的人。“
　　皇后在旁听了，轻声道：“小姑母说得有理。只是入宫之后，待人接物，处处都要用到这些本事，画工太差，也容易叫人看轻。“
　　文昌大长公主沉吟半晌，终是点了头：“那就丹青中等。“
　　熊旺红依言落笔，朱笔微顿，余光扫过底账，已见“李娴“二字。想起那幅《荷塘小景》，画工虽拙，却有共生之思，难怪两位大长公主争执许久。面上声色不动，只垂笔登记。
　　熊旺红再取一轴，乃是《墨荷图》。全以水墨写成，不着半点颜色。荷叶泼墨大笔挥洒，荷茎焦墨一笔直下，荷花却纯以留白托出，浓墨之中透出一片空明，仿佛那花便是光，从暗处透射出来。
　　熊旺红不觉一怔，手中纸扇停在半空。这画全无颜色，却比那些浓涂艳抹之作更有筋骨。便将画卷呈与定安大长公主。定安接过，赞道：“好一幅墨荷！这姑娘深得水墨三昧，以留白为花，以泼墨为叶，构思新奇。“随手递与文昌。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画卷，细细端详有顷，翻过纸张，眼中微露赞许：“丁二。丹青上等。虚实相生，意在画外。“定安与皇后皆微笑颔首。
　　文昌便道：“定了——丁二，丹青上等。“
　　熊旺红笔锋微转，录入册中，眼角余光瞥过底账，心头恍然——原来是吴国公家的贺楼・燕冬檀。这画以留白为花，泼墨为叶，虚实相生，非有眼界不能为。
　　熊旺红复展一卷，为《正荷图》。画风与那《墨荷图》截然不同——那边泼墨为叶、留白作花，求的是意境；这幅却工笔细描，一笔一画规规矩矩，荷茎笔直如箭，荷叶平展如盘，荷花端正如冠，连花蕊也排得整整齐齐，不偏不倚，不歪不斜。
　　熊旺红指尖沿着荷茎轻轻划过，看了看考号：“丁四。“
　　她将画呈予定安大长公主。定安看了，笑道：“这画工规矩，荷茎笔直，荷叶平正，倒也少见。“又转向文昌大长公主，“姊姊，你瞧这荷茎，一笔直下，连个弯儿也不打。“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来看了，目光在卷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丹青中等。画工端正，只是太规矩了些，少了生气。“便将画卷搁下，“留用。日后需教其'活笔'之道，否则这画虽正，却嫌板滞。“
　　熊旺红记毕，暗将“丁四“与底账一对，正是御史大夫家的孙女赫连端仪。想起那荷茎笔直如箭，暗道：画如其人，果然端方。
　　熊旺红复展一卷，乃《荷莲共生图》。画中荷花与莲花并生一池，荷挺立，莲卧浮，相映成趣，各尽其态。画上题诗一首：“一池双艳本同舟，挺立横斜各自悠。不与群芳争暖日，清风明月共风流。“便将画卷直接呈与文昌大长公主。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默读一过，淡淡道：“圆滑有余，风骨不足。丹青算得中上，诗品却只中下。留用罢。“
　　熊旺红朱毫一挥，记下一笔，心里已对上号了——贺赖笙歌。想起那幅《荷莲共生图》，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倒是个善周旋的。
　　皇后在旁听了这半日，此刻方轻轻叹了口气，笑道：“方才那几幅，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不足。有风骨的呢，嫌太硬；会做人的呢，又嫌太软。两位姑母的眼光毒得很，这些姑娘到了二位跟前，怕是一个都藏不住。“
　　定安大长公主闻言笑道：“撒撒这话，倒像是在替她们求情。“
　　皇后忙摆手：“不敢不敢。儿媳只是觉着，丹青一道，尚可调教。待会儿看了书文，才见真章呢。“
　　文昌大长公主微微颔首：“皇后说得在理。丹青不过是皮相，书文方是骨相。且看书文罢。“
　　丹青评卷至此，日头已偏过殿角三分。熊旺红揉了揉酸涩的眼，端起案角那碗冰早化尽了的酸梅汤，抿了一口。肖菲菲悄没声递上一盏凉茶，又退到一旁，继续整理卷子。
　　王莉低声对曲艺道：“你那杯也化了，换一盏罢。“
　　曲艺摇了摇头，目光仍不离案上卷子，轻声道：“无妨，再看两篇。“
　　书文卷・其一
　　王莉将书文卷抱了过来，搁在案上。熊旺红取过第一卷，内有二文：一文以狼毫写就，字迹工整秀丽，开篇便是：“荷之为物，生于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文中引经据典，从《诗经》“彼泽之陂，有蒲与荷“说起，说到古贤《爱莲说》，再说到西域传来“步步生莲“的典故，层层递进，末了归结到明教“清净光明“之旨。结尾一句“以小见大，颇有见地“，正是底稿上朱笔点过的句子。
　　熊旺红微微点头，笔尖在册子上顿了顿。
　　另一文以芦苇笔书，虽也通顺，却少了些圆润——到底是惯使狼毫写夏文的，换了芦苇笔便有些生涩。翻转试卷看了看考号，低声道：“乙四。“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试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方才缓缓道：“夏文上等，明文中等。“
　　三人无异议，综合书文上等。熊旺红在册子上落下“乙四“二字，笔尖轻移，在底账上寻到那个名字——弘吉剌・珋荔。
　　定安大长公主忽问道：“这姑娘的字沉稳大气，不知是谁家的？“
　　熊旺红忙欠身道：“回大长公主的话，规矩在先，此刻只论才学，不论出身。待会儿拆号，便见分晓。“
　　定安大长公主笑道：“也罢，那就再等等。“
　　文昌大长公主淡淡道：“这字确有辨识度。不急在一时，接着看。“
　　熊旺红勾了册子，又取一卷，却是一篇明教文，以芦苇笔写成。字迹圆润流畅，点画连缀如行云流水，竟是难得的好手笔。文章论荷花之教中寓意，自古西域“步步生莲“，说到明教“莲花化生“，再说到荷花“不染“之德与“光明“之质。
　　曲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莲花者，从淤泥中升起，向水面绽放，此向上之势，乃光明之性脱离尘俗、回归光明之国之象。选民的修途，亦当如莲：根扎淤泥而不染，花耀水面以迎光……“
　　文昌大长公主听了，眉头微皱，道：“这文章好是好，只是太过卖弄。堆砌典故，反倒淹了自家心志。“接过试卷看了看考号，道：“丙九。“
　　定安大长公主笑道：“姊姊要求忒高了。这姑娘能将教义与莲花融会贯通，已是不易。“
　　熊旺红在旁听着，手中笔杆不觉转了半圈。她笔尖轻点，余光已扫到底账上的名字——蜀国公家的嫡女氵昜明娇。
　　熊旺红复展一卷，却是一篇奇文。文章写道：“……妾生于市井，未尝见荷塘。唯于善堂中，见缸中养荷一盆，夏日开花，不过数朵。然妾每见花开，必思光明之国。师父曾说：莲花者，光明之座也。选民坐于莲座上，即坐于光明之中。妾虽为听者，未尝坐莲，然妾心已向光明。今见此花，如见光明……“
　　熊旺红读罢，鼻尖微酸，将卷子轻轻推至曲艺案前。
　　曲艺曼声诵读：“……妾生于市井，未尝见荷塘……“
　　定安大长公主听了，点头道：“这文章文辞虽粗，却有一片至诚的向道之心。“
　　曲艺放下卷子，轻声道：“妾身念了这许多文章，这一篇文辞最浅，读得最清楚。“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文章看了半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又看了看考号，道：“丙九？不对，这分明是丁一。明教文虽下等，立意却在上等。这姑娘日后若得良师，必有所成。留用。“
　　熊旺红忙低头核对，果是丁一。她依言落笔，心里默默记下——邓婷婷。方才险些跟着看错，她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
　　又取一卷，乃是一篇夏文，狼毫写就，字迹虽不甚工，却有一股朴拙之气。文章写道：“……妾每见荷花，必思其根。根在淤泥中，不见天日，却默默滋养花叶。花之美，叶之翠，皆根之所赐。世人但爱荷花之美，却少有人思根之苦。妾以为，做人亦当如此：不炫己长，不怨己短，默默耕耘，终必有成……“
　　所附明教文亦以芦苇笔书成，字迹与夏文一般朴拙，内容平平，无非“荷花生自淤泥，选民亦当如是“之类，无甚新意。
　　熊旺红读罢，指尖微微一颤，转手交予曲艺。
　　曲艺照卷宣读：“……妾每见荷花，必思其根……“
　　定安大长公主点头道：“这文章文辞虽质朴，却有一片真心。“又转向文昌大长公主，“姊姊，你说呢？“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文章，目光在卷上停留片刻，淡淡道：“丙七。夏文立意甚好，文辞不足，列中等。明教文则更逊一筹，列中下。“顿了顿，又道，“只是心思纯正，倒比那些炫学之辈强些。“
　　熊旺红落笔登记，朱笔在纸面上微微一顿，已在底账上寻到“李娴“二字，又是她。心中暗叹：一篇论根，一篇论恒，皆是田埂间磨出的道理。
　　等次落定，她再取一卷，为一篇夏文，字迹清秀婉约。文章写道：“……荷花之美，在于其'和'。荷叶承露，不与露珠争辉；荷花向日，不与太阳争艳。荷茎中通，通气于内；莲藕相连，生生不息。此和之道，乃我教精髓也。明教教义，以和为贵——与己和，不忧不惧；与人和，不竞不争；与天地和，顺应自然……“
　　熊旺红读罢，微微颔首，双手奉上。
　　曲艺低声诵起：“……荷花之美，在于其'和'……“
　　定安大长公主笑道：“这姑娘会做人，文章也写得面面俱到。“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文章，垂眸扫过全文，淡淡道：“庚三。夏文中上，立意平稳，无甚出奇。“
　　熊旺红朱毫一挥，记下一笔，心里已默默对上号——这“和“字文章的主人，与那幅《荷莲共生图》是同一个人，贺赖笙歌。
　　复展一卷，字迹端正平和，不疾不徐。文章写道：“……荷花之美，在于其常。不因晴而骄，不因雨而馁，不因风而乱，不因霜而枯。晴时展叶，雨时低首，风时摇曳，霜时独立。四时流转，荷花只是荷花。妾辈女子，处世亦当如此——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守其常而已……“
　　熊旺红读了，微微点头，顺手转奉曲艺。
　　伴着曲艺清脆的嗓音：“……荷花之美，在于其常……“
　　定安大长公主笑道：“这文章写得平和，不争不抢，倒有静气。“
　　文昌大长公主又取过一卷，看了一眼考号：“丁三。夏文中上。立意平正，无惊人之语，亦无偏颇之处。“
　　熊旺红记毕，心里已默默对上号——早西言・婉川。卫国侯家的女儿。她想起那篇论“常“的文章，宠辱不惊，去留无意，果然沉得住气。
　　熊旺红勾了册子，再取一卷，为一篇夏文，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如刻版一般。文章未作长篇大论，只以寥寥数语，将荷花分了九品：“……荷有九品，上三品曰清、曰雅、曰洁；中三品曰和、曰静、曰恒；下三品曰艳、曰俗、曰媚。清者如君子，雅者如名士，洁者如圣女。世人多爱其艳，不知其清；多慕其媚，不知其洁。妾愿为清荷一朵，不与群芳争艳，只守本心而已……“
　　熊旺红读罢，微微一怔。这文章篇幅虽短，却字字珠玑，将荷花的品格分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她将文章呈与曲艺。
　　曲艺目光落于纸上：“……荷有九品，上三品曰清、曰雅、曰洁……“
　　定安大长公主点头道：“这姑娘心思细腻，条理分明，难得有这份冷静。“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文章，细细端详有顷，淡淡道：“辛二。夏文中上。文字虽简，却有见地。“
　　熊旺红笔锋微转，录入册中，暗将“辛二“与底账一对，正是碧云天。想起这姑娘初选时便沉默寡言，文章也这般简洁克制，倒像是天生的算学料子。
　　复展一卷，字迹飘逸洒脱。文章写道：“……荷花之美，在于其孤。一茎一花，亭亭独立，不借他物之势，不凭群芳之艳。妾观荷花，如观君子——君子之德，亦在于孤。不因权贵而折腰，不因贫贱而改志，独立不迁，此乃真君子也。明教选民，当有此孤高之节……“
　　熊旺红目中微露赞许之色，将文章递与曲艺。
　　曲艺接过念道：“……荷花之美，在于其孤……“
　　定安大长公主笑道：“这姑娘好大的气魄！“又转向文昌大长公主，“姊姊，你瞧这'孤'字，用得妙不妙？“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文章，默读一过，方缓缓道：“夏文上等，字品上等。这姑娘有见识，有风骨，日后必成大器。“
　　三人无异议，定为上等。
　　熊旺红笔尖轻点，指尖于底账上轻轻一点。
　　定安大长公主忽又问道：“这姑娘字里行间一股不肯妥协的劲头，倒让我想起方才丹青里那幅《墨荷图》。可也是一个人？“
　　熊旺红垂眸道：“回大长公主，阅卷未完，暂不论出身。待拆号时，一切自有分晓。“
　　定安大长公主笑道：“好，好。那就再等等。“
　　熊旺红记毕，复取一卷展开，却是一篇夏文。字迹雄健峻拔，笔锋如刀削斧凿，力透纸背。劈头便是一句：“……荷之为物，岂独君子之喻哉？妾观古来成大事者，莫不以荷自况——宇文纫秋兰以为佩，未必不采荷以为裳；慕容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其心亦荷心也。荷之德，不独在不染，更在不迁——不迁于时，不迁于势，不迁于利。此三不迁者，方为荷之真精神……“
　　熊旺红读了，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将文章呈与曲艺。
　　曲艺便念：“……荷之为物，岂独君子之喻哉……“
　　定安大长公主点头道：“这文章有气势，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又转向文昌大长公主，“姊姊，你看？“
　　文昌大长公主接过文章，看了半晌，方缓缓道：“夏文上等。有才气，有见识，只是锋芒太露，不知收敛。文章虽好，却少了几分沉潜。“
　　便将文章搁下，“留用。日后需严加管束，不可令其恃才放旷。“
　　定安大长公主在旁笑道：“这股子锐气倒是难得，有几分金石声。“
　　皇后也点头道：“只是年纪轻轻便这般张扬，日后入宫，恐易招物议。“
　　文昌便道：“定了——壬三，夏文上等。“
　　熊旺红提笔注下等次，寻到那个名字——尸突无双。心想：太傅门下，怪不得有这般气势。
　　记完，正待取下一卷，忽见殿外进来一个小太监，在皇后跟前打了个千儿，回道：“娘娘，陛下同殿下过来了，说是来瞧瞧两位姑母，问晚膳怎么用。“
　　皇后尚未答话，文昌大长公主已摆了摆手：“这会儿来做什么。阅卷才到一半，还得一阵子呢。“
　　定安大长公主也笑道：“就是。回去禀陛下，晚膳且先备着，等这边散了再说。让开垌也先回去罢，别在这儿干等着了。“
　　小太监领命去了。皇后轻声道：“陛下也是一片孝心……“
　　文昌大长公主截住她的话头：“孝心是孝心，规矩是规矩。阅卷未完，他父子俩在这儿，外面的人知道了，不定怎么编排。撒撒，接着看文章。“
　　皇后忙垂首应道：“是，姑母。“
　　熊旺红虽低头理着案上卷子，听得却真切。每定下一等，她便将考号与底账姓名在心里默默过一遍。她是这偏殿里唯一能将卷子与人对上号的，这份隐秘的了然，倒让她在溽暑中得了一丝冷静。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