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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双凤临闱论藩政 群钗执笔赴宫闱 鹧鸪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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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宫闱试螭殿槐阴覆晓凉,双凤并立话藩疆。朱毫初试荷风软,缇骑忽惊玉案霜。蝉噪急,墨痕长,深宫何事起仓皇。残霞独倚阑干处,不语人间覆与藏。
话说这日清晨,翊坤宫外蝉声未起,天光尚带微茫。宫道两旁槐荫叠翠,近百位秀女早候在偏门外,个个锦衣绣服,手里攥着号牌,连大气也不敢喘。
殿门口传来太监一声高唱:“文昌大长公主、定安大长公主——到——”
皇后忙携了吴夜铃的手迎下丹墀。宫门开处,两位老公主并肩而入。
两位公主俱年逾八旬,皆奉明尊,终身未嫁。文昌大长公主闺名旼,乃太祖昭烈皇后嫡出;定安大长公主闺名腊,乃太祖简献皇后所出,略幼。二人虽同出太祖,却各为其母,早年暗中角力,直至她们珍视的亲侄当今陛下登基,方释前嫌。她们不嫁,原为留居皇室、扶持自家侄子。一旦嫁人,虽存公主名号,却须冠夫姓,便算不得皇室中人。皇后心中雪亮,陛下自幼失怙失恃,全赖这两位姑姑抚育,恩同亲生。
最奇的是,两位老公主虽年已耄耋,因长年持奉明尊、修习教中养生之法,身骨硬朗,步履稳捷,双目炯炯有神,视物清明,耳力亦佳,毫无龙钟之态,堪称瑞祥。
皇后上前福身道:“儿媳见过两位姑母。这般暑天,劳二位亲自过来,叫儿媳心中不安。”皇后抬眼看时,只见两位公主皆着深青织金官袍,袍身满绣明教日月莲台纹,领口缀明尊圣火纹,腰间玄色法带各悬七枚七曜银牌,襟前别着镔铁选民戒,在斜照的晨光里泛着冷冷清光。
文昌大长公主身量稍高,眉目凌厉,不怒自威,伸手一把扶住,声音清朗,中气十足:“快起来。今日是正事,替我们的孙儿开垌把把关。”
定安大长公主身量稍矮,神情温和,嘴角常噙着一丝笑意:“撒撒,不必拘礼。我们今日来,一为选秀,二嘛——”她瞥了文昌一眼,“有些话,也得当面说清。”
同来的文昌大长公主的养女曲艺,体态微丰,年约四旬,眉目间自有一段古朴风姿,教人看不出真实岁数。定安大长公主的养女熊旺红一头短发在顶心挽了个小髻,装束爽利,目光清亮。二人也同皇后见了礼。
皇后引两位公主入座,宫人奉上冰镇酸梅汤。文昌大长公主端起碗抿了一口,搁下碗,开门见山道:“撒撒,孤问你。晋郡王娶了亲之后,是不是也该就藩了?”
皇后放下茶盏,微笑道:“姑母说得是。晋王爷这些年在京中,确是待得久了些。”
文昌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久了些?大辽的祖制,世袭罔替的一字亲王、一字郡王,都要就藩的。晋王这么多年在京里,晋地那边谁来主事?”
皇后低声道:“姑母教训的是。只是晋王爷朝中常有宣召,加之捷影那边的事……”
“捷影!”文昌大长公主打断她,“孤正要说这个。晋王在京,那是为着捷影。炳钰呢?一个世子,将来要接掌捷影军的人,如今整日跟在开垌后头打转——他到底是晋王府的世子,还是皇子的跟班?”
“姑母息怒。”皇后连忙起身,“他二人自幼一处长大,情分不比旁人。陛下也是想着,开垌身边信得过的人本就少,打算封他个长史,名正言顺留在京里。”
文昌大长公主眉梢一挑,目光如炬:“长史?到底是长史,还是詹事?”
殿内霎时一静。皇后听出这话意有所指——长史是亲王府属官,詹事是太子府属官。她垂下眼帘,低声道:“自然是长史。”
文昌大长公主将紫檀木杖重重一顿,厉声道:“哼!你们夫妻俩!一个拿军职把人拴在京里,一个又用属官把人安在亲王府,都留在京中——他们可是太祖亲封的一字王!”
皇后赶忙起身垂首:“姑母教训的是。儿媳一定回禀陛下。”
文昌大长公主摆摆手,让她坐了。到底是皇后,话说到这份上,也得给她留体面。
定安大长公主在旁看了半晌,见侄媳妇被逼得坐立不安,心下不忍,便慢悠悠开口道:“让炳钰兼着捷影的差事,不就完了?晋王就藩,炳钰留京辅佐开垌,两头都不耽误。”
帝之于开垌,早有筹画——先封亲王,待机立储。此事尝与透底,她初不谓然,闻其意后方允之。晋藩一事虽未预闻,然她看得透彻:晋王留京一日,文昌便咬一日;若其就藩,捷影须有稳妥之人兼摄。不若就此挑明。
文昌大长公主立刻接道:“兼着?想顾两头,两头都顾不好!”
定安大长公主不慌不忙:“怎顾不得?就魏王府这里有些事,捷影那边能有什么事!”
文昌大长公主眉头一皱:“捷影那可是——”说到一半,警觉地扫了左右一眼,虽是心腹,仍将声音压得极低,“要紧得很。”
定安公主毫不示弱:“孤并非说它不重要。只是捷影那边素日并无急切之事,日常无需过于挂心。难不成姐姐倒希望捷影有忙不完的事不成?”
这最后一句话一出,三人都静了。
文昌大长公主脸色稍霁,不再吭声。
这话也算是说透了。捷影乃皇族最利的锋刃,岂能日日见锋?刀若终日出鞘,那便是江山不稳。只要安安稳稳握在晋王手里,日常操演自有成法,没什么可操心的——唯一用得着它的时候,便是皇权危殆之际。
想到此,皇后心中豁然,对着定安大长公主深施一礼:“多谢小姑母,为我们夫妻俩解了这个难题。我回去和陛下,就把这事儿办了。”
文昌大长公主见事已至此,不好再发作,只得白了定安大长公主一眼。
定安大长公主忙笑道:“撒撒,快坐好。堂堂一国之母,叫旁人看见,成何体统。”
这话明着说皇后,暗里指的却是方才文昌大长公主训话皇后、还让皇后起身拘礼的事。曲艺与熊旺红在后头低着头,彼此望了一眼,都知道这句话说的是皇后,可暗指的就是刚才那一出。各自抿嘴微笑,无言。
皇后谢过两位姑母,重又落座,话头便转到正题上来:“两位姑母,秀女们已在宫外候着了。今日这考怎么个考法,还请姑母示下。”
文昌大长公主挥挥手:“按规矩来。既是来了,咱们便是主考。”
定安大长公主也笑道:“姊姊说得对。撒撒,你把章程说说。”
皇后命萧綦将考卷和器具一一呈上。
文昌公主府长史王莉、定安公主府长史肖菲菲也已到了。二人俱是女官出身,三十上下,青袍乌纱,模样干练。她们一早就进了宫,看过考场,此刻正指挥宫人摆好笔墨算盘、发放号牌并登记。
得了皇后旨意后,王莉先朗声宣了规矩:今日考书文、丹青、筹算三项,文章须夏文与明文各写一篇,狼毫写夏文,芦苇笔写明文。
又扬了扬手中一卷封条:“卷上只写号牌,不写名姓。届时一一糊去名姓,考官只认号不认人。”
末了补了一句,“凡用狼毫写明文的,卷子作废。”
肖菲菲接道:“题签由两位大长公主预先封入锦盒,文章与丹青同题。请皇后娘娘抽定。”
萧綦递上锦盒,皇后从锦盒中抽出一张纸签,吴夜铃接过,朗声道:“今日之题——《荷说》。”
秀女们听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
不多时,秀女们按号入座。翊坤宫庭院中近百张书案齐齐排开,各案之间留有间隔,左右悬以竹帘,彼此不能窥视。每张案上备着笔墨颜料、一架小算盘,还有写明文用的芦苇笔。秀女们个个屏息凝神。
素和・妙莲华一身素白,神色淡漠,案上摆着几支削得尖细的芦苇笔。弘吉剌·珋荔坐在不远处,指间转着一支小笔管,尚未着墨,气定神闲。李娴缩在角落,攥笔疾书。费弄影悄悄扯了扯素和・妙音的袖子,妙音冲她摇头。碧云天探出半颗脑袋,被吴夜铃一眼瞪了回去。
王莉看了看钟,高声道:“开考——”
霎时满院只剩沙沙纸声与清脆算珠响。日头渐高,蝉声远远贴着树梢滚过来。案间竹帘挡得住视线,挡不住邻座急促的呼吸。有人汗珠滑到下巴也顾不得擦,有人手腕发颤,一笔下去洇了墨,慌忙换纸重写。有人咬着下唇,算盘拨得飞快。李娴攥着笔杆,指甲在纸边掐出一道道月牙痕,文章写了三行便涂改了两处。
素和・妙莲华握着芦苇笔,手腕轻转,在纸上勾出明文特有的圆润曲线,运笔娴熟。弘吉剌・珋荔握着芦苇笔的手稳如磐石,笔下的明文工整有力。富察容止用狼毫写夏文一笔一划,换了芦苇笔写明文,稍显生涩却也不失规矩。歌舒画屏画荷花格外专注,一笔一墨透着孤傲。
宫女们在廊下悄然烧起艾草驱蚊,捧着冰盘在考生身后缓缓走动。
这时,萧綦自殿侧快步而入,至皇后座前躬身,附耳低语数句。皇后的眼睛突然睁得好大,指尖猛地攥紧了茶盏,水珠溅在青石板上。她定了定神,起身分别附耳文昌、定安两位公主。文昌大长公主眉头一蹙,手中紫檀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定安大长公主也敛了笑意,蹙眉看向文昌。二人对望一眼,无奈摇头,随即同时向皇后微微颔首。
皇后深吸一口气,向萧綦递了个眼色。
萧綦领命,带着四个小太监走入考场,行至舒穆禄·窥月与拓跋念奴案前,冷声道:“两位姑娘,请吧。”
舒穆禄·窥月正低头写明文,笔尖一顿,抬头见萧綦面色冷峻,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萧公公……这是何意?”
萧綦面无表情,只道:“姑娘,莫叫咱家为难。”
舒穆禄·窥月脸色渐渐发白,手里的芦苇笔落在纸上,洇出一片墨渍。她还想说什么,两个太监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她浑身一颤,声音已带了哭腔:“公公……我尚在应试……”
拓跋念奴正凝神勾勒荷瓣,画笔停在半空,一滴浓墨落在荷叶中央。她搁下笔,茫然后望,见舒穆禄·窥月已被架起,吓得周身一抖,颤声朝殿上道:“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开恩……”
舒穆禄·窥月被架着往外走,终于失声道:“究竟所犯何过,何故拿我——!”
萧綦面沉如水,往旁边让开半步,并不答话。
庭院中立时骚动起来。碧云天张大了嘴,费弄影一把攥住素和·妙音的袖子。有人探头张望,交头接耳之声四起。富察晚晴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冷冷钉在萧綦背上。弘吉剌·珋荔搁下笔,目光扫过那两个被架出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皇后眉头紧锁,缓缓起身走到殿前廊下,目光扫过全场。半晌,才开口:“安静。”
只这三个字,满院喧哗如被一刀斩断,连树梢的蝉声都凝住了。
皇后沉声道:“舒穆禄·窥月、拓跋念奴,你二人家中有要事,暂且退下。待事毕,再做定夺。其余人安心应试,不得喧哗。”
舒穆禄·窥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开口,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
“带走。”皇后挥了挥手。
舒穆禄·窥月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目光冰冷如蛇,扫过殿上的皇后与两位公主,叫看见的人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拓跋念奴早已泣不成声,脚步踉跄,教人拖着出去的。风卷过庭院,吹起案上来不及收走的试卷,纸页哗哗作响。
庭院中重归死寂。
皇后坐回凤座,饮了口茶,平复心绪,对王莉道:“给她们延时两刻。”
王莉传谕下去。不少秀女们纷纷低下头,重新拾笔。许多人的指尖仍在轻轻发颤,而弘吉剌·珋荔瞥了一眼钟,余光里素和·妙莲华深吸一口气,富察容止坐姿依旧端庄,脸色却比先时白了几分。
时过两刻,王莉高声道:“停笔——收卷——离席!”
秀女们依次离席,宫人们鱼贯上前,依次收卷,当场糊去号牌,装入密封的檀木盒中。七位考官就在廊下等着阅卷。
却说秀女们回到六善园,正各自散入房中歇息。碧云天拉着素和·妙音,小声嘀咕:“不知出了什么事,竟在考场上把人带走?”
素和·妙音摇了摇头:“皇家的事,岂是我们能猜的。”
费弄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说……她们还能回来么?”
碧云天道:“谁知道呢。只是看那架势,怕是不容易。”
听到她们的说话后,弘吉剌·珋荔独自站在廊下,仰头望着天边一抹残霞。素和·妙莲华走过去,淡淡道:“珋荔,今日之事,恍若昨天。”
珋荔收回目光,望着庭中那棵老槐树,停了半晌,方才缓缓念道:“《明尊圣训》有言:知白守黑,为天下式。”
妙莲华眸光微动,默然良久,转身而去,不再追问。
翊坤宫庭院中的书案早被宫女们收拾干净,只余几缕残墨清香,还混在夏日暑气里,久久不散。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