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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翠微定婚承策命 禁苑藏锋护天家 临江仙·定 ...

  •   临江仙·定情护天
      御案掀翻因意重,翠微风暖拂罗裳。公主一笑解愁肠。
      账册藏奸鬼,寒锋护宫墙。
      鼓震冰窖星斗颤,潜龙厩里情长。铁锤一诺重千钧。
      姻缘初定日,风雨已潜藏。
      开垌虽步履略显虚浮——此乃长跪一宿之故,然胸中一股炽喜,早如春燎般燃遍周身。待踏入翠微居的院落,远远瞧见刘一妃正立在廊下,无意识地绞着手中一方素帕,怔怔然望着庭前落花,竟未察觉脚步临近。
      “一妃!”开垌止不住地唤了一声。
      刘一妃受了惊,猛地抬头,见开垌虽面带倦容,眉眼间却尽是飞扬的笑意,悬了一夜的心这才重重落下。她快步迎上前,眼眶微红,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殿下……陛下和娘娘可曾宽恕了您?身子可还好?”
      开垌一把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让她心头一颤。“父皇已准了!准你入府了!”开垌因激动而语速极快,将翊坤宫中峰回路转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刘一妃听罢,整个人先是怔在原地,随即便是一阵手足无措。她万不料,己身漂泊江湖,竟能得入天家。她忙不迭地想要整理衣襟行礼,口中喃喃道:“这……妾身何德何能,如何克当……”
      开垌见她如此,心中既怜且慰,止住她的礼,叹息道:“只是……孤也有遗憾之事。父皇虽允了你我,却也下了旨意:天启长公主赵又渟及此番选秀中的秀女,孤亦须一并迎娶成婚。”
      刘一妃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随即便化作脸上一抹宽解的微笑。她轻声柔语道:“殿下乃是大辽唯一的皇子,身系江山社稷,本就不能如寻常人家那般只厮守一人。既得长侍殿下左右,妾已感激不尽,安敢妄求专宠?”
      开垌见她这般大度,心中愈发愧疚,复又说起:“父皇方才还透了口风,说近期便要正式册封孤为‘魏王’。此乃亲王之爵,仪制仅次于东宫。”
      刘一妃心中微动,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既然殿下是当今陛下独子,又南巡立下大功,为何未被直接封为“太子”?然深宫禁中,此等朝堂大事,非她所能与闻,只得将疑问默默压下,只柔声笑道:“恭喜王爷。”说罢便要行礼。
      皇子开垌赶忙摆摆手,示意作罢。
      她随即又略带忐忑地抬眸,垂首捻衣,声渐低微:“那……那赵又渟公主,是否就为未来的‘魏王妃’?”她私心忖度,与其那些素未谋面的秀女主理内帷,不若那英气爽利的赵公主执掌,反倒心安——毕竟南巡一路上,她也见识了那位公主的过人之处。
      开垌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一抹无奈:“此番选秀,礼部与宗正寺选上来的名门千金不少。名分大计,皆凭父皇母后圣裁,孤亦难置一词。”
      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角,却很快松开,低低“嗯”了一声,像是把什么情绪咽了回去。开垌瞧在眼里,二人便不再多言此事。
      在翠微居简单用过午膳,开垌见时辰不早,便起身道:“孤得先回承恩殿了,欧导师傅还一直在那儿候着孤。”
      刘一妃一时半刻竟没回过神来,茫然问道:“欧导……是谁?”
      开垌笑了笑,提醒道:“你好好想想。”
      言毕,开垌转身而去,衣袂生风,廊下竹影婆娑,筛落满庭碎金。
      开垌去后,翠微居复归寂静,唯闻雀鸣偶过檐间。午后,这里迎来了一位意外的访客。
      “一妃姐姐,大喜啊!”忽闻一声清笑,赵又渟已携二、三女史步入院中。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淡青色宫裙,眉宇间尽是飒爽之气。
      刘一妃见状,面上一热,先前的害羞劲儿还没过去,见赵又渟笑得促狭,更是局促。赵又渟执其手,眸中含笑,笑道:“我在驿馆里便听闻了,殿下为姐姐,竟致陛下震怒,掀了御前楠案。如今天开眼,姐姐可要苦尽甘来了。”
      刘一妃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大着胆子回了一句:“公主莫要取笑。妾闻公主方是府中正主。往后,我该称呼您一声‘王妃’才是。”
      赵又渟也不羞赧,反而坦荡道:“若得与姐姐共处,强似那勾心斗角的后宫百倍。”赵又渟自知身负天启与大辽之盟,使命所及,本就无处遁逃,好在开垌殿下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可托付终身。
      刘一妃听她言辞恳切,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消散了。正当她想行大礼正式叫一声“王妃”时,赵又渟身形一晃,竟俏皮地抱拳一礼,仿若江湖故交,口中应道:“如此,那小妹便先叫一声‘姐姐好’了!”
      二人嬉嬉闹闹,一时间翠微居充满了久违的欢快气息。
      笑闹过后,刘一妃的神色渐渐凝重,她绞着帕子问道:“这消息……要不要去告诉祖母?我怕祖母知道了这婚事,反倒更添忧虑。”
      “喜事临门,何故忧虑?”赵又渟奇道。
      刘一妃眼眶微黯,压低声音道:“公主知晓的,我难有子嗣。妾身薄柳之质,若入天家却难为殿下延嗣,将来深宫之中,何以自立?我怕祖母听了,又要为我在这高墙里的日子担惊受怕。”
      赵又渟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原本笃定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怜惜。她深知在皇权体系下,子嗣便是一个女人的命根子。然她拍了拍刘一妃的手背,宽慰道:“子嗣固重,然殿下待姐姐这番情意,方是宫闱中最难得的倚仗。”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极为笃定:“一妃姐姐,祖母那边,我去告诉她。我自会将其中利害徐徐说明,不令老人家多虑。”
      刘一妃望着赵又渟那自信而利落的背影,心中忽觉一定,似有清风拂过襟怀,郁结尽散,重重地点了点头。
      午后不久,承恩殿。
      皇子开垌步入偏殿时,一眼便瞧见欧导正端坐在案旁。这位帝国首屈一指的新学名师,自上午被皇后急召进宫,已在此等候近两个时辰。见开垌入内,欧导神色方弛。其人正当中年,目光如电,此刻却隐带倦容,他起身欲行礼。
      “欧师傅,让您久等了。”开垌快步上前扶住,心中暗忖母后此番请欧师傅来,必是想借师徒之情劝自己向父皇低头。如今翊坤宫的一场风波已平,开垌自是对前番龃龉,拒婚之事,只字未涉。
      欧导打量着开垌,语气中透着真切的担忧:“殿下平安归来,臣心方安。武关驿一事……传闻极惨,究竟是何人竟敢在官道行刺?”
      开垌屏退左右,谢过欧师傅的挂念。接着,压低声音与欧导交换了已知情况,随即将话题转到那些关键账册上:“曾祥富借着地宫秘道脱身,但他的账册被找到了。孤在驿站认识了一名唤作檀又长的小吏并得其相助,他赠予孤一言:‘钱帛所至,便是真相。’”
      欧导闻言,眸光倏地一闪,身子前倾道:“檀又长?殿下说那人唤作檀又长,可是那个化名‘勃兰兴’,任职宗正寺的算吏?”
      开垌颇为惊异:“正是此人!师傅竟认得他?”
      “何止认得。”欧导苦笑一声,娓娓道来,“早年他科举两度落第,才转去攻明算科,彼时臣恰在学堂讲演新法,此子家贫无资,竟数度逾墙潜入窃听。有一回被臣下的学生发现,当成贼子打了一顿,他手里还死攥着演算纸不放。后来还真让他考中了,他与宇文家的玄烨,同为明算科的生员。”
      开垌不由抚掌大笑:“原来如此!论起来,他听了师傅的课才中的第,倒算得是孤的‘半个师弟’了?”
      欧导嘴角微牵。两人又叙了些闲话,欧导突然神色一凛,正色道:“殿下既信任那檀又长,且那些致命的账册暂存于晋王世子府,臣愿凭多年所学,助殿下厘清账册,使数目自陈,黑手无所遁形。殿下信重,臣必竭尽所能,让那些账目开口说话。”
      开垌大喜,径直许他去世子府查阅。谈话间,提及南巡见闻:残灯教的诡异、民生的凋敝,乃至乡野间渐长的戾气,欧导听得眉头深锁。
      殿内气氛正凝,忽听外头脚步声急促而轻快。长公主南圣步履轻快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位髡首留辫、眉带煞气的大内护卫,正是皇帝亲赐名“锤子”的嵬名匝。那人见谁都不行礼,开垌早已不在意。
      欧导见公主到来,忙起身离席,恭敬地长揖一礼:“臣欧导,见过长公主殿下。”
      南圣随意地摆了摆手,笑道:“欧师傅不必多礼,你们接着说,我就是来寻皇兄的。”
      欧导素识进退,见天家兄妹叙话,遂不多留,躬身告退。开垌颔首:“有劳师傅。”
      临出殿门,欧导又回头看了开垌一眼,目光中似有未尽之言,终是默然转身。
      待欧导退出殿外,南圣才凑到近前,她挨着书案坐下,托着腮仔细瞧了瞧开垌的脸色,眼里带着狡黠又关切的光。
      “皇兄,”她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似的,“昨晚宫里动静闹得那般大——我虽在别院,今早回宫可都听说了。你今早见父皇母后,膝盖可还疼?没挨更厉害的训吧?”她眨了眨眼,促狭地笑,“你呀,定是觑着我不在跟前,方敢与父皇说那些肺腑之言吧?”
      开垌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只笑而不语,那笑意里有些许释然,也有一丝“被你猜中了”的坦然。
      南圣见他这般,忽地坐直身子,双手一拍:“不过话说回来——恭喜皇兄呀!这下可好了,一妃姐姐的事落了定,你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能放下了。很快就要成亲了,啧啧,我们大辽的独苗皇子,终于要开府娶妃啦!”
      开垌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妹妹,眼底漾开温润的调侃:“光贺我做甚?你年亦不小,心中可有计较?父皇母后虽疼你,纵着你自在,可你的婚事,迟早也得提上日程。”
      “偏不!”南圣一扬下巴,说得理直气壮,“我才不急呢。你看又渟姐姐——哦,往后得改口叫‘皇嫂’了不是?”她自己说着先笑起来,“她那样飒爽明烈的人物,不也是等到这般年岁,才等来与皇兄的姻缘?可见良缘不急在一时,得等,得碰。”
      她这话说得清脆利落,一旁侍立如松的锤子,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向来沉寂如深潭的冷眸,闻“婚事”二字,恍若被投入细石,漾开一层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涟漪。他随即垂眸,所有情绪早已敛入眼底,复归一片深寂的淡漠,只是那瞬间的落寞,如薄雾掠过寒潭,虽快,却被一直不着痕迹留意着他的开垌,悄然收入眼中。
      开垌不再逗她,转而问道:“你昨日去见又渟,情形如何?”
      南圣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起来:“皇兄你可不知道,又渟姐姐在别院可没闲着!她竟寻了锤子比试武艺!”她边说边比划着,“结果嘛……自然是锤子赢了。他终究是西厂严训出身,马战之技冠绝大内,虽看得出未出全力,可招式间那股子沙场淬炼出的锐气,藏都藏不住。”
      开垌静静听着,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锤子沉静如水的脸庞,方才那丝落寞已无迹可寻,仿佛只是一瞬错觉。他微微一笑,不知是因南圣的话,还是因心中某个隐约的念头,边笑边轻轻点了点头。
      锤子立在殿侧,耳畔听着兄妹二人的笑语,思绪却飘回了几日前的潜龙厩。
      潜龙厩的静,总让他想起冰窖里的狂。内宫西北角的废弃冰窖,是他的“秘地”,白日未时本该酣睡之际,他却赤着上身,露出铸铜般的肌肉,汗珠顺着脊背沟壑往下淌,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圈水渍。
      冰窖里烛火昏黄,四个青年围坐:尚方司的小匠李三郎抱着改了钢丝弦的琵琶,教坊司逃出来的乐师阿蛮捧着去了共鸣箱的古琴,还有两个西厂旧友,一个敲兽骨编钟,一个打铜钹。空气中飘着他祈祷后未散的雄黄与松香的混味。
      “起!”锤子低喝一声,双手攥紧两根铁骨朵——那本是护城军的钝器,被他磨成了鼓槌。
      “咚!咚!咚!”铁骨朵击于巨鼓,声震冰窖,顶霜簌簌而落。琵琶钢丝弦被拨得撕裂作响,古琴闷哼如困兽,铜钹一敲,尖锐得像刀刮耳膜。此非宫中之乐,乃是他从西域商客处听来的“暗黑雷音”,他是鼓手,每一下都砸得极重,像要把昼伏夜巡的苦闷、西厂受训的伤痛,全砸进鼓里。
      他闭着眼,喉间滚出低沉的嘶吼——是明教经文中“光明破黑暗”的句子,却被他唱得如修罗低语。头发被汗粘在额上,双目赤红,全然没察觉冰窖门被推开一线,一道浅黄身影探了进来。
      是南圣公主。她早听他说过“怪曲子”,今日趁宫人不注意,悄悄寻来。然声浪太猛,如重锤击心,她紧攥裙角,指尖泛白。见他状若疯魔,铁骨朵挥得虎虎生风,她忽然怕了,短促地“啊”了一声,捂着眼转身就跑,裙角扫过门槛,带落一片灰尘。
      一曲终了,铁骨朵砸在鼓上,余音绕着冰窖转。锤子喘着气,赤红的眼渐渐清明,鼻尖忽然嗅到一缕龙涎香——那是公主常用的香膏味。
      “畋?”他低唤一声,掷下铁骨朵,抓起石台单衣,胡乱披上便追将出去。
      他寻了半盏茶功夫,终于在潜龙厩外听到了轻轻的“吁”声。推开门,见南圣公主正站在黑麒麟马槽前,手里捏着把精饲料,一点点喂给马。黑麒麟认得她,温顺地低头,鼻息喷得她手痒,她却没笑,眼神有些发怔。
      “吓到你了?”锤子的声音有些哑,夏语说得生硬,字句像从牙缝里蹦出来。
      公主身子一僵,转过身,睫毛垂着,轻轻点头:“嗯……”
      锤子走到她面前,垂着眼,懊恼地抓了抓刚剃过的头皮——那里还留着青色的发茬。“我就说,你不该听的。”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是……修罗的音。”
      公主抬起头,夕阳落在她脸上,映得颊边微红:“虽吓着了……可锤子,你击鼓时,像个将军。”她小声说,“比宫墙上那些御林军,还威风。”
      锤子愣住了。他与公主算半个青梅竹马,除了西厂受训的三年,其余时候,他都跟着皇帝,要么守在御书房外,要么陪公主在花园练骑射。他记得她五岁时摔下马,是他冲过去抱起来;记得她十岁时偷读禁书,是他替她瞒过皇后。这份情,似兄妹,又似不止兄妹——夜里巡宫,他总多绕一段路,从她寝宫窗下过,听过她匀净的呼吸声才安心;她也总偷偷给他送伤药,说“你巡夜冷,别冻着”。
      “胸中闷?”公主忽然问,“每日就睡、巡宫、改兵器……你不闷吗?”
      锤子点头。
      “那你为何不求父皇?”公主眼睛亮了亮,“你马战那么好,去西境打仗,定能建功立业,做大将军。比那些只会阿谀的将军强多了。”
      锤子看着她,夕阳把她的发梢染成金的,他忽然想起西厂教官说的“护主即性命”。他喉结动了动,慢慢道:“因……我要保护你,你们。”
      公主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故作轻松:“宫里侍卫那么多,御林军、大辽将军,还有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几万人呢,不差你一个。”
      锤子嘴角勾了勾,那笑里带着点苍凉:“他们……未必可靠。”
      话落,马厩里静了。公主忽然反应过来,刚才的话太冒失——“他们不可靠,那你呢?”这话差点说出口,她脸颊瞬间红了,攥着裙角,小声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锤子没回应,忽然单膝跪地。膝盖骨碰在石板上,发出沉闷之响。他抬起头,双目亮得像火,直视着公主,一字一顿道:“我,永护你……你们周全。”
      “陛下、皇后、你……任何人想伤你们,”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除非从我身上踩过去!”
      公主怔怔地看着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她脚边。她忽然想起夜里的马蹄声,那沉稳、规律的声响,一直是他在守着这宫墙,守着她。眼眶忽然热了,她别过脸,小声道:“我……我知道了。”
      黑麒麟低低地嘶了一声,蹭了蹭锤子的肩,像是在应和他的话。夕阳渐渐沉下去,潜龙厩里的金尘,慢慢淡了。
      思及此,锤子目光复归沉静,唯余掌心微微收拢,似仍托着那日誓言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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