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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终南雨夜惊魂变 地宫火铳破迷局 【调寄・破 ...

  •   【调寄・破阵子】
      电裂层霄,雷崩万壑。
      狂飙卷地摧雄蝶,驿馆沉沉海样深。
      暗矢藏锋,鬼神俱噤。
      杀机偏隐笑谈音。
      地裂火龙腾起,宫迷旧事湮。
      傲视群雄谁独领,血染残阳画作屏。
      一剑破寒冰。
      时维孟夏黄昏,本该是惠风和畅的时节,终南山深处却骤起狂澜。
      行程至此,暮色将临未临之际。浓云泼墨也似,翻涛倾轧,直欲吞尽嵯峨。罡风怒号,卷起败叶碎石,其声凄厉,若幽魂啼哭。
      “轰隆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苍穹,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天崩地裂一般。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将那条宽阔平整、盘山而上的“帝国大道”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汪洋,碎石路基在暴雨冲刷下依旧坚实,但路面已无法行车。
      终南山之巅,武关驿,这座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军事要塞,此刻正如同一头巨兽,蛰伏在风雨飘摇之中。军事驿站夜间值守需灯火通明,廊柱悬挂的牛油灯笼被风雨吹得摇曳,光影交错间更添肃杀。
      驿站的大堂内,人声嘈杂,却是怨声载道。突遭暴雨,往来客商积压,驿站人满为患。
      檀又长蜷缩壁角暗处,一领半旧青布直裰尽被冷雨浸透,紧贴肌肤,寒意砭骨。怀中碎银布包捂得死紧,目光如惊雀,四下游走,尤不离通往后院之小径。
      与此同时,驿站侧门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暴雨中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英气的脸庞,正是宇文玄熙。他扶着绮云下了车,绮云此刻一身灰布麻衣,面容憔悴,正是明教信徒的打扮。身后跟三五人,皆是明教信徒乔装,神色沉稳地跟在二人身后。
      守门的兵丁披着蓑衣,横枪拦住:“干什么的?今日驿站封禁,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光明无量。明侍乃教中清修之人,携师弟们南行朝圣,不意风雨阻途。望将军行个方便,暂借檐下片瓦,感激不尽。”宇文玄熙单掌当胸,执礼甚恭,从怀中掏出一份度牒。
      那兵丁接过湿漉漉的度牒看了看,又狐疑地打量了一众人。见玄熙气度沉稳,不似流寇,且明教信徒男女同行朝圣也是常有的事,便挥了挥手:“进去吧!只许在偏厅角落待着,莫要乱跑冲撞了贵人!”
      玄熙谢过,带着绮云和众人进了驿站。他没有去人多的大堂,而是寻了个离后门近、阴影深重的回廊角落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开阔,便于观察。
      他敏锐地发现,这驿站内的气氛确实有些诡异。那些搬运草料的“杂役”,走路脚步沉稳,下盘扎实,分明是练家子;而那位出来指手画脚的驿站守备千总曾祥富,虽在指挥,眼神却飘忽不定,似有心事。
      “此间人等……气象非正。”玄熙在绮云耳边低语,“这里头水浑得很,咱们警醒些,稍有不对便撤。”
      “驾——!驾——!”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隆隆声,一支规模宏大的车队终于冲破雨幕,出现在了驿站的大门口。
      为首的骑兵身披蓑衣,手持长矛,大声喝道:“贵人驾到!闲杂人等退避!”
      那守备千总曾祥富闻讯,连忙带着人迎了出来,跪倒在泥泞之中:“恭迎贵人!臣等接驾来迟,罪该万死!”他满脸堆笑,眼神却总往旁边红灯偏院瞟。
      就在此时,村哥已从车旁闪身上前。
      “千总请起。”他声音清晰,脸上带着内侍特有的客气笑容,“风雨恼人,主子需静养,还请尽快安顿。”
      说话间,他目光一扫曾祥富堆笑的脸、旁边红灯偏院及周遭“杂役”,心中已暗记。
      “是是是!上房早已备好,姜汤热水即刻送到!请贵人——”曾祥富慌忙起身,不敢有丝毫怠慢,(迎驾后便只得留在院内,协助卫队清点值守人数,维持秩序了。
      “有劳引路。”村哥微笑截断,“护卫之事,自有卫队处置,不劳驿站弟兄——贵人安危,重于泰山不是?”
      曾祥富脸上肥肉一颤,连声应道:“公公说得极是!”
      车队缓缓驶入驿站巨大的带棚内院,与大堂紧连。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三辆一模一样的紫檀木豪华马车。它们并排停下,车身雕龙画凤,尽显皇家气派。
      炳钰、刘一妃、村哥三人,分别站在车旁。炳钰手按剑柄,目光炯炯,指挥着侍卫在车旁布防,颇有大将之风;刘一妃虽有些疲色,却并未慌乱,正低声安抚着面有惊色的侍女,示意她们谨守规矩,不得乱跑;村哥则看似在指挥仆役搬运,实则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将几个试图靠近窥探的杂役挡了回去,又悄悄检查了周围的几个出口。
      而在那三驾马车周围,各有六名身披重甲、面容冷峻的死士死死围住。这十八名“楚天卫”,如铁桶般将马车护在中间。外围更有大批皇子卫队和仪仗侍卫,负责警戒。而在暗处,几名身着飞鱼服、神色冷峻的锦衣卫也悄然散开,扼守住了各个要道,只是在暴雨的掩护下并不引人注目。
      玄甲死士队列中,一人正低头检查战马蹄铁,帽檐低垂遮住面容,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周围的几个同伴,看似随意站立,实则隐隐将他护在核心,动作隐蔽而默契。
      暮色中,死士队伍里,两个低着头的侍卫借着雨声和嘈杂,极快地交换了一句话,旋即分开。无人知晓他们说了什么。
      天色愈暗,风雨更急。驿站大棚内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外院宽阔的廊下挤满了避雨的商贩与板车,充斥着水汽混杂着草料与泥土的气息。
      那几辆盖着厚厚油布的板车也混在其中,被慢慢推向靠近内院的廊角。推车的人低头缩颈,仿佛只求片瓦遮头,偶有油布被风掀起一角,也只露出底下捆扎严实的稻草与麻包。
      廊柱阴影里,一个商贩打扮的汉子盯着院中并排停驻的三辆紫檀马车,眉头紧锁,对身旁同伴低声道:“三辆一模一样的车……人不下车,怎知在哪一辆?”
      同伴目光扫过车队,声音压得更低:“看,那个小太监过去了。”
      只见村哥快步走到中间那辆马车旁,并未打开车帘,只隔着帘子低声似在聆听吩咐。就在那一刹,车内灯火映出一个挺拔侧影,人影微顿,似在颔首。汉子眼神一凛,当即朝暗处打了个隐蔽手势——目标锁定!原本徘徊的几名杂役立刻提着热气蒸腾的木桶,自廊下暗处走出,朝车队缓步靠近。
      “不对劲!”同伴突然低呼,语气满是疑惑,“贵人到了该入偏院歇息,怎还在车里?莫不是有诈?”
      “小太监怎么也不在车前伺候?!”
      汉子眉峰紧拧,心头咯噔一下,刚要抬手叫停,却见最前头的杂役已经走到了护卫三尺之外,嘴里已然喊出:“军爷们辛苦,喝碗姜汤驱驱寒!”
      他暗自急得攥紧拳头,却不敢贸然嚷嚷——一旦暴露,全盘计划皆毁!可箭在弦上,前面的人早已按预定信号行动,根本来不及挽回。
      护卫首领手按刀柄,踏前一步:“退后!不得近前!”
      提桶的杂役闻言,肩头微微一颤,竟咧嘴笑了起来。他猛地将木桶向前一掀——桶底,一枚黑铁球正嗤嗤冒着白烟。
      没有呼喊,没有叫骂。那铁球划出一道短弧,狠狠砸向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厢。
      轰然巨响如天崩地裂,火光迸裂车厢,气浪掀翻人马,断木碎锦纷飞如蝶!硝烟瞬间弥漫,惊马长嘶挣断绳索四散奔逃,廊下避雨的平头百姓何曾见过这般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有那腿脚快的,惊呼着往廊柱后钻,却被慌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有那胆小的,直接抱头蹲伏在板车底下,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还有几个被气浪掀翻在地,泥水混着惊惶的哭号,挣扎着爬不起来。
      “杀——!”
      廊下、院中,那些原本瑟缩避雨的“商贩”、“杂役”,骤然从板车旁、货包后、腰胯间,抽出兵刃,扑向车队。
      高处箭楼上,几支箭矢零乱射下,却不知瞄向何方。守军之中有人惊呼退避,有人拔刀四顾,场面顷刻沸乱。
      “有刺客!结阵!”
      锦衣卫迅速列阵,西厂督办处副指挥使石重自暗影中疾步而出,腰间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已劈倒一名率先冲来的刺客。他沉声喝令:“锦衣卫守住外围,不得放一人突围!”众锦衣卫齐声应和,刀光如墙,将刺客攻势稍稍阻滞。
      赵又渟一直站在外围,此时见状,手中折扇一收,扇骨直指一名刺客咽喉,身形如柳絮般飘忽,竟从两名刺客刀光缝隙中穿过,稳稳护住那名险些被砍中的侍女,反手一掌印在身后刺客心口,将人震飞数尺,厉声道:“福伯,护住左翼!莫让刺客近身马车!”
      福伯应声上前,手中长棍横扫而出,棍风呼啸,逼退三名围拢的刺客。他虽年过半百,身手却丝毫不逊壮年,长棍起落间,或挡或砸,将左翼防线守得密不透风,口中还不忘呼应:“公子放心,老奴护得住!”
      炳钰早已拔剑出鞘,剑光如虹似练,迎着刺客最密集处冲去。他深知刘一妃无半分武力,余光始终不离其左右,剑锋所至,两名刺客应声倒地。见又有三名刺客绕过护卫,直扑刘一妃所在方向,他旋身回剑,剑势陡变,寒气森森,逼得刺客连连后退,厉声对刘一妃道:“伊人娘子莫慌,待我扫清周遭逆贼!”
      刘一妃却也未曾失态。她紧紧攥住身旁侍女的手,屈膝矮身躲在马车后侧,墨墨亦将刘祖母护在身后,指尖攥着一枚随身的小银簪,虽身子微颤,却死死挡在祖母身前,刘祖母拍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好孩子,莫慌,自有贵人护持”。刘一妃声音虽带微颤,却依旧沉稳:“诸位大人专心御敌,不必顾我,自保为要!” 说罢,她将受惊的侍女往身后拉了拉,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周遭动静,尽量不给众人添乱。
      一名刺客头领冲到那辆被炸毁的马车前,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床锦被!倒有一个烧焦的木偶人形。
      “车里是空的!”他嘶吼道,眼中凶光毕露,“搜!人在卫队里!杀光他们!”
      混战瞬间升级。断肢残躯,纷落如雨,鲜血混杂着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条条殷红的溪流。
      死士队列中,那帽檐低垂者也拔刀在手,格挡住一名刺客的劈砍。他身边的三名同伴下意识形成半包围圈,护其侧翼,动作虽快却不突兀,唯有细心观察方能察觉异样。
      角落里的宇文玄熙冷眼看着这一切,将绮云和几名随从护在身后,并未妄动。他目光锐利,紧紧盯着混乱的人群,尤其是那几具尸体堆积的地方,似乎在防备着什么。他鼻翼微动,眼底掠过一丝疑影——此味腥锈扑鼻,竟似从地砖缝隙中丝丝缕缕渗出,绝非寻常战场血气。
      战局依然焦灼,刺客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
      正厮杀间,忽觉地底微震,众人皆未留意。就在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统领向着人群深处急促示意之时,异变突生!
      激斗中,谁也未再细察那地面木板缝隙里逸出的异香。
      突然,“轰隆”一声!
      那一块平日里用来遮盖地窖入口、此时被杂物堆满的巨大厚木板,竟被一股巨力从下往上顶开!
      紧接着,一个身披铁甲的猛将,如同一尊杀神从地底冲了出来!
      “神机营佐领欧阳村潭在此!奉旨讨逆!”
      一队队身着鸳鸯战袄的士兵,如潮水般从地道涌出。他们手中的武器,并非寻常刀枪,而是帝国工械院督造的——自生火铳!更有悍卒,腰悬短铳,可单手擎发,精光瓦亮。
      “所有人听令!”欧阳村潭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厉声大喝,“跪地不杀!无红巾袖标者,杀无赦!”
      红巾袖标!
      早已得到暗示的卫士和锦衣卫们,纷纷从怀中掏出红巾系在臂上,或直接伏地。
      “预备——放!”
      “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响彻内院,硝烟瞬间弥漫。在这接近封闭的空间内,排枪的杀伤力是毁灭性的。那些还站着的、手持兵刃的刺客,瞬间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了一片。铅弹撕裂皮甲和血肉,带起一蓬蓬血雾。
      刺客们彻底崩盘了。
      就在残存的两个刺客头目眼看无路可逃,牙关一咬准备服毒自尽时,一直躲在暗处的村哥突然身形疾闪,口中厉喝:
      “控住牙关!莫让吞毒!”
      几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两人一组按住刺客肩头与臂膀,另两人屈指扣住刺客脸颊两侧,拇指顶住下颌用力一撬,迫使他们牙关大张。只听“嘶啦”几声,锦衣卫探指深入齿间,将藏在臼齿缝隙的毒囊与毒牙硬生生抠了出来。
      两名刺客虽被制住,却仍目露凶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啸,只是口不能闭、毒不能咽,终究成了插翅难飞的活口。
      时间倒回到神机营冲出的那一刻。
      “砰!砰!”火铳的巨响和弥漫的硝烟,让本就紧绷的檀又长魂飞魄散。“官兵开枪了!快跑!”他看着几个惊恐的百姓慌不择路地往那个敞开的地窖口钻——那是神机营出来的路,百姓以为是生路,便跟着人群一同冲了过去,混乱中被挤得偏离方向,忽见一角旧毡毯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内有凉风渗出,误以为是通外秘道,求生意切,不辨东西便钻了进去。
      然而,这一进去,他才发现自己错了。这地下一部分是神机营的伏兵通道,但更多的是错综复杂的古代屯兵洞和粮仓甬道。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很快就迷了路。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喝骂声,他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条偏僻的岔道。前方隐约有一丝微弱的油灯光透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脂粉混杂着霉烂的怪味。檀又长推开一扇虚掩的铁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是一个装饰得虽有几分奢靡、却难掩破败与阴森气息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几张宽大的卧榻,四壁挂着些暧昧不明的画幅。而在房间的角落里,一根粗大的铁链,锁着一个女子。她衣着陈旧、沾满尘污却无明显破损,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面色苍白如纸,蜷缩在角落,眼神呆滞,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
      借着微弱的烛光,檀又长看清了那女子的脸,虽然憔悴不堪,但他依然认出了那熟悉的眉眼。
      “啊!可是……吴芳龄?!”檀又长声音发颤,记忆瞬间拉回京城那个寒冷的冬夜。那晚,他在青楼外苦守一夜,倾尽所有只为求她离开风尘,却换来她隔着帘子冷冷的一句:“檀公子,你那点微薄俸禄,养得活你自己么?莫要自作多情了。”那份奇耻大辱,至今仍如钢针般扎在他心头。
      檀又长如遭雷殛,呆立当场。昔年京城旧事,倏然兜上心头——那夜帘后冷语,犹在耳边;今见她锁链缠身,形如槁木,心中不知是悲是悯,是惊是惧,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直透顶门。那女子闻声,浑身剧颤,枯槁的十指死死抓住地面的地毯,缓缓抬起一张污秽不堪却难掩昔日清丽的脸庞。眼中先是茫然,待辨清檀又长容貌后,两行浊泪滚滚而下,嘴唇哆嗦着,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之声,显是激动悲愤到了极处,一时竟失了声。
      原来,吴芳龄此前卷入案件失踪,并非逃走了,而是借案避祸躲匿起来,隐于市井为暗娼求生,不想竟遭人诱拐胁迫,辗转被送入车载逐营的风尘寮,身不由己往来于军驿之间,未料又被这驿站守将强行扣下,沦为毫无人身自由、任人糟蹋的禁脔,受尽了无边折辱。
      “檀……檀……是你?”她终于挤出了嘶哑破碎的声音,浑浊的眼中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光亮,向着檀又长爬了两步,铁链哗啦作响,“救我……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带我走……带我走……我错了……”
      檀又长那一瞬间,下意识地上前了两步,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衣袖,却被门外越来越近的火光烫得缩回手。他牙关咬得泛白,心中天人交战:“外头刚发了惊天大案,死伤无数,神机营杀气腾腾!我虽是告假回乡,可如今身处这淫窟之中,若是被神机营撞见,定会被当成那守将的同党或嫖客!一旦进了诏狱,我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前程性命全完了!可她这般模样……”
      “咚!咚!咚!”门外通道里传来了沉重的军靴声,伴随着神机营士兵威严的喝问:“这边搜!别放过一个角落!反贼可能藏在地下!”
      檀又长的脸色瞬间煞白。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捏住了他的心脏。这驿站如今已是修罗场,他一个普通吏员,自身都难保,如何能带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大活人走?救?还是跑?他看了看吴芳龄脖子上的铁链——那需要钥匙,或者工具,他什么都没有。他又看了看门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和脚步声。吴芳龄眼中的光彩如燃尽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浊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毯上,铁链拖拽的声响成了最后的悲鸣。她看着檀又长犹豫的神色,眼神从希冀转为绝望,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对不住了……”檀又长一咬牙,猛地转身,向着房间另一侧的暗门冲去!身后传来铁链剧烈挣扎的声响和一声破碎的呜咽,他明白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暗门,在迷宫般的甬道里瞎跑了许久,最终还是撞进了一队搜查的神机营士兵怀里。
      “什么人?!”几把短火铳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檀又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别杀我!别杀我!我是宗正寺的吏员!我是告假回乡探亲的路人!外头炸了,我是被乱民裹挟进来的!”他闭口不提里面还有人,生怕跟这淫窟扯上半点关系。
      随后,欧阳村潭带人进入了那个房间,发现了被锁着的吴芳龄。她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麻木,那是心死之后的死灰。
      此时,驿站内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大部分刺客已被击杀或俘虏,神机营正在打扫战场。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之时,一名伪装成伙夫、一直躲在尸堆里的刺客高手,突然暴起!
      他看准了那支核心卫队防守松懈的一刹那,手中多出了一枚震天雷,火折子一晃,就要点燃引信!
      他青筋暴突,牙似是要咬碎一般,硬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寒彻骨髓的 “去死吧!” 声音不大,但抱着必死之志。
      这一瞬间,一直躲在角落观察局势的宇文玄熙,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还有后手!”
      缇骑之本能使然让他瞬间做出了判断:这个刺客在这个时候还要拼死一搏,目标一定是卫队里那个最重要的人!
      “那东西若是炸了,这棚子都得塌,我和绮云他们也得埋在这儿!”
      机不容发之际,宇文玄熙动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腕一抖,只听“锵”的一声龙吟,一道寒光从他腰间如灵蛇般探出——那是一柄平时藏于腰带之中的卷剑,剑身薄而锋利,此刻在灯火下泛着凛冽寒光!
      身形如电,剑光如练!
      “扑哧!”
      那刺客刚举起火折子,还没来得及碰到引信,只觉手腕一凉,紧接着剧痛袭来——他点火的手掌,竟被那快如闪电的一剑齐根斩断!
      断手握着火折子飞了出去。
      宇文玄熙看也不看,顺势起脚,将旁边接雨水的一只木桶踢翻。
      “哗啦!”
      冰冷的雨水倾泻而下,精准地浇灭了那尚未引燃的引信。
      做完这一切,宇文玄熙手腕一抖,软剑瞬间回鞘,重新变回那条不起眼的腰带。他迅速后撤,拉着绮云和随从缩回阴影中,几息间便仿佛从未出动过。
      然而,这一幕,却被人群中那名帽檐低垂者眼角余光瞥见。
      那惊艳绝伦的一剑,那份从容不迫的杀气,让他心中剧震。
      “此人……是谁?”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了一轮惨白的月亮。
      大棚内院里,那群核心卫士散开,露出了被他们护在中间的人物。
      其中那个一直不起眼、刚刚还在格挡刺客的死士,缓缓抬手,摘下沾满血污的帽盔,就着残灯月光,露出一张清峻面容。眉如墨画,目若寒星,虽溅了数点血污,却更添几分煞气。年少而眉宇间沉凝如山,目光扫处,众人皆俯首屏息。
      正是皇子开垌。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为了保护他而战死的忠勇之士,眼中的悲痛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威严与决绝。
      “殿下千岁!”
      欧阳村潭带着神机营的将士们,齐刷刷地跪倒在血泊之中。
      开垌默然不语,只缓步踱至那两个被捆作一团的首恶跟前。他微微俯身,目光如三九寒冰,缓缓扫过众人惊恐扭曲的面孔,那视线中并无滔天怒火,唯有一片足以冻结神魂的森然死寂。
      “带下去。”他淡淡地说道,“孤要亲自审问。”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宇文玄熙正扶着受到惊吓的绮云,低着头,一副瑟瑟发抖的平民模样,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开垌转身的一刹那,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宇文玄熙所在的方向。
      那一眼,意味深长。
      那个身手不凡的路人,那惊艳绝伦的一剑……
      开垌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但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便转身向着偏院走去。
      “把那出手之人带过来问话。”他对身边的石重低语了一句。
      西厂督办处副指挥使石重顺着皇子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一动。他似乎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领命:“是。”
      神机营迅速接管了驿站,封锁了所有消息。
      这场惊心动魄的雨夜激战,就这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落下了帷幕。
      残月如钩,冷冷照着一地狼藉。驿馆重归寂寥,唯有夜风穿廊过庑,呜咽如泣,似诉今夜未尽之杀机。此番雨夜惊变,不过大幕初张。风波未歇,前程犹晦。

      按:明侍,明教选民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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