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春归》鬼道仙

36、狭路

　　温商砚一僵，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躲去，好在那目光并未持续太长，很快就从他身上移开。

　　“裴大人，夫人。这是家弟和家妹，今日来侯府，都是为公主和小裴大人的事出力。”

　　温则述招呼两人坐下，青鹤则连忙上前将桌上的茶添新。

　　今日代表侯府出面的主要有四位，抛去温氏三兄妹，同样坐于高座的，便是俞泠。

　　裴远征点头和着温则述的话，视线一一扫过面前四人，嘴角带笑：

　　“好啊，好，我早先便听过几位美名，不想今日竟是托公主的福，一次竟凑齐了几位真容。”

　　“哪里的话，裴氏在燕京才是真的风云人物，则述早先总听父亲说起大人，无奈官职偏远，一直未能得见。今日一看，只觉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大人真是好气度。”

　　裴远征笑了几声，跟温则述你来我往聊得火热。

　　另一边，俞泠和温时序同样与段钿谈得风生水起。

　　三个女人的话题一沾上胭脂水粉总是变得热闹，加上俞泠在摆弄这方面素来是一把好手，很快，原本还感到陌生的两方阵营便达成了共识。

　　唯独温商砚对这场景感到有些无聊。

　　他年轻，心气高却阅历浅，一方面难以窥见成人谈话包裹在客套寒暄下的真实信息，另一方面，他天然地对这种官腔不感兴趣，比起兄姐，这方面逊色地可不止一星半点。

　　索性望着窗边，思绪发起了呆。

　　另一边的院子里，同样感到百无聊赖的还有谢宁玉。

　　温时序走前三令五申不准她出去，今日温氏兄妹代表她长辈，为的是敲定婚事的时间及诸多事宜。

　　如此，她要是乱来，未免显得有些不懂规矩。

　　可不出去的话，自己窝在这院子里能干嘛？

　　谢宁玉托腮，有些不思其解。这段时间她过得规律又混乱，许多事发生得看似偶然，实则都是蓄谋已久地朝她冲过来。

　　现在忙着成婚，反倒算是另类的放松，可以把先前的事都放一放，全身心投入到婚礼的筹备之中。

　　虽然，这方面可能也用不到她。

　　按着规矩，内务府的人过两日便要到府上住着，一直到大婚结束才会离开，有俞泠和他们把持局面，谢宁玉一时半会竟想不出自己要做什么。

　　“砰。”

　　细小的动静突然在院子里传开，她本能地循声望去，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子在墙角处落地滚动。

　　意识到什么，她本能地眼前一亮，飞身上了屋檐。

　　那人正在下面的小道处等她，一袭浅蓝色的直裰衬得他格外温和，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半束，简单的装扮，但柔和的颜色与周身的气场却极为适配，搭配身下骑着的黑色骏马，也真算得公子无双的具象化。

　　看到她探头，少年本能地软了神色，眼睛深处却带着狡黠：

　　“让我猜猜，公主现在一个人在院子里。”

　　谢宁玉嘘了他一声：“这有什么难猜的，正常情况不都是这样？”

　　“所以，你应该很无聊。”

　　屋檐上，粉色轻装的少女瞪了他一眼，涂了些许脂粉的脸比起往日更像开放的花苞，眼尾带着细粉，即便摆眼色也带着娇俏。

　　“裴故，你很闲吗？要跑到这儿来打趣我？”

　　她记得今日纳征，裴府应该要出面打赏不少来看热闹的客人，至于那些送过来的聘礼，她虽未来得及去前院查看，却也从青鹤那里听说了今日长街是何等盛况，于情于理，同样身为大婚主角却有诸多事要打点的裴故应该没这么闲才对。

　　下方的少年被她那一眼勾得不知想到什么，脸下一热，撇开视线，嘴上却还带着逗弄的得意：

　　“原先只是想着你会无聊，便顺路来看看你，现在来看，公主似乎更乐意在院子里待着。”

　　说着，他捏着缰绳便要走，等着人来叫他。

　　熟料谢宁玉只是笑盈盈地在房檐上坐着，眼睁睁看着人消失在拐角处，也一言不发。

　　而裴故，在走出小道还未听到她出声阻止后，挑起眉，下了马，迈着步子又走了回去，跟着就撞到谢宁玉毫不意外的眼里。

　　他吃了瘪，不敢逗她，只问：“公主要不要去别的地方解闷？”

　　谢宁玉像打赢了仗，仰着头：“你在邀请我，对吧？”

　　“是，邀请你，诚心诚意。”

　　少年这回应得乖巧，不敢惹她，老老实实地伏低做小。

　　谢宁玉则是居高临下地审视他，良久：“丹雀。”

　　少女出现在她身后，毕恭毕敬：“公主。”

　　她头也不回，跳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裴故身边，只剩风吹散她的话，清楚传到了丹雀耳边：

　　“一会儿阿姐若来找我，你知道该怎么说。”

　　语落，她又抬头看裴故，本意是询问去处，但因为挨得太近，熟悉的气息环绕周身，刚好还能看见他带着弧度的薄唇，一愣，前几日的记忆挥之不去，几乎是下意识地别过了头。

　　“去哪儿？”

　　她盯着路边的野花询问，手却在下一刻被人不容置疑地握住，朝着前方慢慢走去。

　　“逛街。”

　　什么东西？

　　谢宁玉愣住，有些狐疑地盯着裴故：“你有这兴致？”

　　“为什么没有，这个休闲方式跟你沾上不是很有意思？还是说你不喜欢这种地方？”

　　裴故同样怔住，出府前他问了裴过，对方极其诚恳地表示没有哪个精力旺盛的女性能拒绝逛街，所以百般撺掇他把人带去。

　　但现在听着谢宁玉的意思，怎么感觉是裴过评估错误？

　　好在，后者听到这个疑问只是摇了摇头。

　　她并不反感逛街，只是提出这个提议的是裴故，加上自己已不知多久没出来过，所以有些奇怪。

　　□□燥的手拉着向前，脚步自然而然地往前走。

　　谢宁玉能看见少年藏不住的欣喜，那只总是泛着凉意的手因为相触，少见地有了别样的温度。

　　“你觉不觉得很奇怪？”

　　她装作在看旁边的砖瓦，嘴上突兀地问道。

　　裴故以为她说的是周围的环境，下意识地眼睛眯起盯住四周，环视一圈，却没发现有什么怪异的地方。

　　“你说的是附近，有萧客那样的人？”

　　他武艺不精，如果指的是那种功夫的杀手，混在京城内，或许的确注意不到。

　　“不是。”

　　谢宁玉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奇怪，指尖瑟缩了下，还是别过头，说了出来。

　　“这样……会不会太奇怪？”

　　她指的是这种氛围，明明先前也不是没有这样接触过，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如果没记错，应该就是她被萧客绑走的那一晚。

　　他去接自己回来，然后……手就这样牵到了一起。

　　再往后便是醉满楼……

　　事情的发展似乎总是超出人的预料之外。

　　裴故停住脚，低下头看她。

　　因为不敢对视，他只能如前日一般看着她的头顶，脑中的记忆与眼前的画面重叠。

　　“你想听实话嘛？”

　　他慢而轻地询问，自顾自地补充，“我并不觉得奇怪，事实上，关乎你的每次靠近，我都曾千百次在心里提前预设，但即便这样，每一次真的相触，我也会因为欣喜而感到情难自抑。所以，这种情况下，我说我也觉得奇怪，难道不会太假？”

　　一字一句，算是半带着轻哄的意味，使得谢宁玉胸腔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狂跳，身形都晃了晃。

　　裴故见她这样，误以为是展开太快她接受不了，原本还紧紧握着的手松了下来：

　　“阿玉呢，是讨厌这种感觉嘛？”

　　谢宁玉下意识地反握，抬起头，神色认真：“不讨厌，只是不适应。”

　　突然间能接受跟一个人这么亲密，这种感觉，奇怪又新奇，她却本能地不抗拒。

　　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总是在被动之后会把裴故无意识地推开，她皱皱眉，又补充道：

　　“如果我讨厌你，或者讨厌你的动作，我会明确拒绝你。”

　　如此，那所有自己的逾矩其实都是她在默认了。

　　双手再次交握，只是这次，主动的那一方变成了谢宁玉。

　　因为是逛街，裴故骑来的那匹马被放在了侯府，二人踏过晨间裴家来送礼时洒的彩带，从小路绕到了大街上。

　　人群变得密集，还没成婚，自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在这种场合交握。

　　但也是因为人变多，即便两人没有肢体接触，肩膀还是时不时擦在一起，以免被人流冲散。

　　集市有不少人出来摆摊，裴故一眼看去，只见有一处卖搞点的铺子还算不错，正要带着谢宁玉过去，那地方突然站定两个熟悉的身影。

　　猛然止步，他勾了勾少女的手指，示意她看过去。

　　只见铺子前站着的一男一女，穿着华贵，气度不凡。不经意地转眼，女子露出额间的花钿，看那样子，不是崇祈和宋少卿，还能是谁？

　　谢宁玉挑起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崇祈已经突然暴起，拿起手里捻起来的糕点，往地下扔去：

　　“放肆，我说了不要你这恩惠就是不要。她谢宁玉订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缺你那两三个铜板的便宜非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