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合集》半两春

2、西藏 我第一

　　我第一次见到阿清的时候，她穿着很短的热裤。

　　那是07年的夏末，青藏铁路刚开通没多久。我刚刚从国中部毕业，正在毕业旅行。

　　我的父亲是香港人，他和我母亲离异后娶了一个内地女人，并带着我弟弟在四川定居了。他知道我要去内地旅行，很早就给我拨了电话，但是我并没有接听，甚至没有在四川停留。

　　那时候我应该是属于“文青”吧，穿着一件修身的靛蓝色长袖上衣和咖啡色牛仔裤，在脖子上挂了条棉质棕色围巾就傻乎乎上了巴士。

　　一路坐了很久的硬板凳，我的小mp3里只有三四首下载好的歌，在那一天里就循环了上百遍。

　　我不小心把挎包落在巴士上了，手机也快没有电，于是在巴士站流着泪想要给我妈妈打电话。可我哪里敢直接联络她呢？我妈妈是一个很强势的女人，用不恰当的词来形容就是笑面虎。我想电话刚接通的时候她一定会先表现得很温柔，但是只要一听到我做了很蠢的事，就会马上不高兴了。

　　我是一个不机灵的女孩儿，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蠢到能把这么点小事搞得很糟糕。我的国文很烂，当地人的国文也同样不是很好，几番交流后我就不敢和任何人搭话，生怕他们知道我是孤身一人。

　　于是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终于偷偷蹲在角落里嚎啕大哭起来。

　　阿清是在那时候出现的。她的头发并没有扎起来，□□燥的风吹得很乱，但是我能看清她的脸，她长得很像倪妮。

　　她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是用粤语同我讲的。我当即就断定她也是从香港过来旅游的，几乎把她当做了我所有的依靠。阿清带我去将手机充满电，见我身上没有钱，还为我买了一碗热腾腾的拉面。

　　那天我哭了很久，气温又很恰好，所以把围巾摘掉了。那碗面真的很好吃，后来我和阿清在其他很多地方吃了很多次，又再次赴藏专门去找，都再也找不回当初的味道了。

　　阿清的藏文也很流利，我坐在板凳上看着她去付款时候和当地人用土语交谈甚欢，感到很惊讶。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不是香港人。阿清爱到处旅居，在很多地方都能和当地人打成一片。说实话我很佩服她，能够流利地讲很多语言，而我却连国语都讲不好。在西藏的一周我都和她住在一起，她告诉我说这是她第一次来西藏，已经来这里四个月了。

　　我从来都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她和我一起靠在窗子边吹着风，见到我的嘴巴成了一个o型，而后笑出了声。

　　阿清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想。

　　我当时很羡慕她，我觉得她一定很有钱，她不用上班，日子过得非常自由。而我即使是在旅行当中，也在为各种各样的还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发愁。

　　我说过她长得很像倪妮，倪妮是我的偶像，所以我对阿清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她经常会嫌我讲话声音太轻，有时候声音落在空气里被风一吹，落到她的耳边就只有几个词了。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其实我和她的相处，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天空下。她第二天就带我去了纳木错，那天的天空很蓝，阿清说我来对时候了，这个时候的西藏是最美的。我很高兴能在这次旅行中遇到她，交到了我人生中第一个无话不谈的朋友，其实阿清大我六岁，但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富二代。

　　那是很漫长很绚丽的一周，她带我去了羊湖，去了珠峰看日照金山，还去了卡若拉冰山上拍照。我记得她的长发在风中和经幡一起飘荡的样子，她好美，就像世界上最自由的鸟儿。

　　我当时为了逗她笑讲了一个很蠢的冷笑话，她笑得很开心。我赶紧拿着相机拍下了她的样子，阿清看了后觉得我拍的不好，因为在那张照片中的她没有睁开眼睛。

　　但我却很喜欢，我知道她不是觉得笑话有趣才笑的。她笑得灿烂，就像那天的好天气，这样就够了。

　　我每一天都玩得精疲力尽，回到家后只会扑在床上什么话也讲不出。阿清却似乎有用不剩的精力，她说，和我在一起的每天都很开心。

　　有一天我玩累了回旅店，接到我弟弟的电话，他告诉我我父亲的女朋友生下了一个儿子。

　　我让他替我说恭喜，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阿清一定听见我讲电话了，我和我弟弟通话一直都是外放。她擦着头发从淋浴间里走出来，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我。我也看着她，直到我再也看不清。

　　我哭了很久，我知道我自己很懦弱很没用。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到底为什么要结婚，又为什么生下一个我还不够，又生了我弟弟。他们根本不相爱，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阿清一直静静看着我流泪，我的哭泣是无声的，直到她转身缓缓向我走来。她似乎觉得我已经平复了情绪，于是慢慢坐在了我的身边，递给我一支口香糖，我接过了，然后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那晚是我毕业旅行的最后一晚。我们聊了很多，阿清和我讲起的过去。她从小在阿婆身边长大，在甘肃的山区里生活了十六年。后来她没有上大学，成为了一个纹身师。

　　阿清的口才很好，也有很优秀的幽默感，所以我一直以为她至少是研究生毕业。但我没有问她关于学业的事，只是听她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的嗓音还是那样温柔婉转，这和她的性格长相完全相反。阿清很少化浓妆，但是她的面庞总给我一种厚重的故事感。她讲到自己给不讲理的客人纹身的经历，我看着她认真说话的样子，忍不住跑题了。

　　“你长得很像我的偶像。”我们躺在同一个枕头上，讲话的时候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吐息。

　　阿清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可爱：“是吗？像谁？”

　　“倪妮。”我认真道。

　　她开怀笑起来，总觉得我在说谎。其实我才是疑惑的那个人，难道这么多年她周围的人都没有和她提起过这件事吗，她们的鼻子眼睛嘴巴简直一模一样。

　　我们两个只穿着一件背心，躺在柔软的被子上吹着风。她不喜欢开空调，我也不喜欢。电风扇嗡嗡地响着，我有些昏昏欲睡。

　　阿清的身上并没有任何纹身图案，从头到脚都是一个颜色。我问她一般纹一个图案要花多少钱，她说不一定。

　　“你要纹吗？”她转头看着我。

　　我点点头。

　　“你想纹什么？”

　　“其实我也不确定。”

　　“不给你纹。”她将头转回去，闭上了眼睛。

　　我不高兴，以为她要用大人的语气教育我。讲话有些打结：“这是你的工作呀。”

　　“可我有权利选择工不工作，就像你能随意支配自己的身体。”她还是笑着，支起头看我，“你还没和自己的身体商量好，我尊重她。所以我不想给你纹。”

　　我听不懂她这话，更急了：“我已经成年了！况且，一般不是纹身师帮忙设计图案吗……”

　　阿清扬着嘴角，但是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我在她的威压下逐渐有些底气不足。

　　“小结巴。”

　　她丢下这么一句，重新躺了回去。

　　我无从反驳。

　　那晚她一直没有问我的事情，我不提她就不问，我提了她就能讲出很有建设的见解。我觉得阿清一定看了很多很多书，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信和智慧。

　　第二天她没有送我去巴士站，而是先带我去了一条荒无人烟的公路边。我们站在路的尽头，眼前的水泥道笔直地铺展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被热气糅合进湛蓝的天幕。

　　阿清说这里也会有巴士经过，想带我体验一下拦车。我想告诉她其实我在香港也经常坐公车，并不是什么都没见识过。我知道我们就要道别，正想和她多说说话，她却一言不发地走到对面去了。

　　我的腿像灌了铅，也许是天气的原因。

　　她将墨镜拉下来罩住了眼睛，额头上被锢住的发团一下子就被风吹开了。阿清今天将嘴唇涂成了红色，明媚地站在天光下对着我笑。她将身上的夹克脱了下来，露出一件麻质的白色背心。

　　她的皮肤是小麦色，穿着那条棕色豹纹热裤，从容地扶着路牌享受着这阵风。那时候我觉得她是大地的女儿，这片辽阔的土地全是她的家，她可以自由地站在每一寸土地上，黄沙戈壁，飞虫鸟兽，全是她的。阿清站在哪里都可以和现在一样明媚，可以给自己的嘴唇涂上自己喜欢的颜色，贴上一簇两簇三簇浓密的睫毛，又或者什么都不涂什么都不抹，清晨刚醒来就站在朝阳里，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直到巴士摇摇晃晃从远处向我驶来，我才真的体会到什么是拦车。我意识到我的旅途就要结束了，我张开一只手臂向着巴士摇，也向着这片辽阔的天地告别。

　　巴士快要拦住我视线的时候，我看见阿清从夹克里掏出一支烟。

　　她叼着烟，低头凑上火。

　　我很讨厌抽烟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见她那样子，第一反应却不是厌恶。

　　风还是吹着，我没看见她的表情，巴士在我眼前停下了。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胸腔里有说不清的情绪。巴士摇摇晃晃地载着我去了车站，我也穿着第一天来这里时穿的衣裳，只是mp3里多下载了几首苏打绿的歌。

　　“我以为你只听死亡摇滚。”

　　“你这是刻板印象。”她笑得弯腰，拍着我的肩膀，“况且，我哪有那么夸张。”

　　只要一想起她的事我就会笑，我真的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同行的旅人帮我把行李拿下车，我向他道谢。下车后，我收到了阿清的简讯。

　　“认识你很开心，我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