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岗》九山谷

2、多少

　　江侃靠在车窗边，双手抱臂，一言不发，看着窗外。
　　江爸看了他一眼，这儿子虽然是他亲生的，但是这阴晴不变的性格却一点不随他们夫妻俩啊。
　　“小骏回来了，没跟你说么，小时候玩那么好，哎那时候他就跟个小尾巴似的，天天拽你衣服跑，你还记得吗，哈哈”
　　“没联系，不记得”
　　“哦哦，那也难怪，当时陆骏转学时候还小，那是你们二年纪还是三年级来，咳，之前就听他姥姥说过，陆骏得回原籍参加高考，这之前都是在拉萨读书，据说成绩还蛮不错的，拿了好几个竞赛奖。”
　　江侃不接话，他实在没什么可以说的，十年过的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之前他们两个光屁股玩的那些岁月，仿佛就如吹散的蒲谷英种子一般，满天飞舞，伸手抓不到任何，仿若不存在一般。
　　到店停车，江侃妈妈从吧台出来，一脸笑容迎接父子俩，江妈妈把头发盘起来，穿一身中式对襟翠绿短袖，看着非常温柔，手里拿着一个电动小风扇，上来留给儿吹吹风，笑呵呵的问热不热啊？
　　“不热”
　　陆骏伸手把后备箱打开，把刚买的鸡蛋往店里搬。这几年江爸爸总是去陆骏姥姥家买鸡蛋，说是他家的土鸡蛋很好吃，其实一直都在明里暗里的照顾陆骏姥姥，毕竟以前是前后院的邻居，又在一个厂工作。
　　“这是多少啊，看着比平常多呢”江妈妈看了看这几箱鸡蛋，疑惑的看着父子俩。
　　“没数，陆骏姥姥生病了”
　　“啊，咋回事，你直接搬人家鸡蛋？给人说了没呀？小侃，你快去数一数大概多少个，我好跟陆姥姥结账，你是知道的，这几年陆姥姥宁可白给，一分钱都不愿意多收的。”
　　江侃指了指自己，示意，我数？
　　“对啊，你难得有空，新学期马上高三了，以后的生活重点就是高考，店里的活就指望不上你喽”
　　说完丢给江侃一个马扎，让他数鸡蛋。
　　江侃一米八的大个，江妈妈扔过来一个半扎长短的凳子让他坐着，简直是天降魔母。
　　江侃刚想偷偷跑走，只听见江妈妈扶着腰:哎呦，我的腰怎么也疼了呢？我这肯定是操劳过度啊，这个家真是没我不行，啥啥都得靠我……
　　一分钟后，江侃乖乖的蹲着数鸡蛋了
　　陆骏爸妈开的这个日料店在P城还蛮有名气，算是一个网红店。日料店的名字叫江户湾。江爸爸从装载机厂辞职后，就钻研起了美食，江妈妈之前总是嫌弃他的那些美食太油腻，吃了会长胖，后来江爸爸开始做日本餐，量少清淡，吃了没有负担，而且新鲜的食材能极大的刺激味觉，给予丰富的美食享受。
　　陆骏有时候会来店里帮忙，他高高的个子，硬朗的身姿，也算是网红店的活招牌，好多学校的学妹学姐们，都是冲着江侃来的，每次江侃帮忙上菜端盘的时候，总会引起一阵狂喜尖叫。而江妈妈看儿子那么受欢迎，索性建了一个群，叫“江出没”，儿子啥时候去店，就在群里通报，这样，当天生意一定爆满。
　　1、2、3、4、5……
　　直到最后一个，总共:250个鸡蛋。
　　靠！
　　江侃写了一个260,放在吧台，转身拽掉戴在头上的头巾，和花溜溜的冰袖，拿着手机离开店。
　　微信一闪一闪。
　　江侃打开一看，几十条未读信息，均来自“清华都追不到我群”，这是江侃他们的小学群。
　　江侃点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陆骏和韩明浩的合照，两个人在庆云桥边合照，陆骏还骑着拉鸡蛋的电动三轮车，背对夕阳比着耶。
　　群里炸了。
　　这神隐十年的陆骏，从哪冒出来的？
　　群里不停的有人@江侃，问他知道吗？陆骏回来了。
　　韩明浩说自己路过白云桥，远远看到一个帅哥，一看就是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十年没见，韩明浩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陆骏，因为实在是太帅了，骑个破三轮车，也抵挡不住这帅气的身姿啊！
　　江侃刚在群里发完信息，韩明浩的电话就接了进来。
　　江侃不用接外放，都能听见韩明浩杀猪般的狂叫:你他妈猜猜，我遇到谁了？？？
　　江侃把手机拿离自己一丈远，等韩明浩撒完劲再贴到耳边:
　　“看到了，我又不瞎，群里不说过了吗”
　　“我靠，您老人家啥时候看群信息了？？”
　　韩明浩接着说:哎呀，我加陆骏微信了，改天咱们约一下，好久没见了，我可真想他啊！
　　微信。
　　江侃没有陆骏的微信，他只有陆骏的一个qq号，但是这个号从来没有亮过。

　　这个qq号还是江侃帮陆骏申请的。
　　小时候他们喜欢玩卡丁车，就是一个四驱车后面插着气球或者其他玩意，一晃悠一晃悠的，陆骏总说这个跑起来贼拉风，太有意思了。
　　但是玩这个游戏得注册qq账号，陆骏不会注册，缠着江侃给他注册，江侃极不喜欢这样晃眼的游戏，而且太吵，听着就头晕，但是又拗不过他，放下手中的书，先替他注册了账号，又给他下载了游戏。
　　江侃也不知道为啥总是照顾陆骏。可能是妈妈说的，江侃是大哥哥，要照顾弟弟。

　　江侃家一直生活在P城机关家属院，这里住房一半是政府补贴，一半是自筹资金，房子的形状就是以前农村的那种二层小楼，每家都有一个独立的院子，这批房子是从江家爷爷那辈上班的时候才申请下来的，这家院子的一边总是另一户的后墙，所以站在自己家院子里，就可以看到前面邻居家的玻璃。那时候家家都是如此，从来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可，不像现在，无论是多大的房子，都得圈成一个圈。
　　陈旧的老家属院迎来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生活条件变好的就搬进了更高档的商品楼，江爸爸是最早一批搬走的家属。
　　在老家时，江侃家就住陆骏家后面。
　　陆骏姥爷跟江侃爷爷都是一个机关的，陆骏爸妈本来都在拉萨工作生活，只因陆骏妈妈身体较弱，难产生下陆骏，刚出生的小陆骏又黄又瘦，在保温箱里待了将近一个月才出来。出来后的陆骏总是不吃奶，这可急坏了陆骏妈妈，天天抱着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实在没辙，一咬牙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当时陆骏爸爸即将升职，单位领导非常重视，陆骏爸爸考虑再三，觉得机会难得，竟让他们娘俩自己回了P城。

　　回到姥姥家里，前院的江家半年前也才添了一个男孩，两个孩子一般岁，陆骏姥姥总是拿几个新鲜鸡蛋，抱着小陆骏去找江家玩，姥姥总说两个孩子好吃饭，互相看着，就比着吃。瘦瘦小小的陆骏眨巴眨巴眼睛，抓抓江侃的小手摇个不停，就是不松手。
　　两个孩子跟一家人似的，吃饭端着碗一起吃，不是江侃去陆骏家，就是陆骏去江侃家。在老家的那几年，两个人形影不离，准确的说，是陆骏形影不离江侃。
　　俩孩子有时候也闹别扭，江侃就生气不理他，在家自己玩，可是没过三分钟就听见小陆骏扒着江侃家后院的玻璃，一直喊:江侃，江侃，江侃……
　　就这样两个孩子前前后后的在一起长大了
　　陆骏总是缠着江侃。
　　陆骏最长说的一句话是:江侃说……，江侃又……江侃他……
　　江侃从小话就少，而陆骏正好相反，小嘴巴吧嗒吧嗒说了不停。唯一能让他保持安静的时候就是陆爸爸来的时候。
　　陆爸胖胖的，一脸横肉挤进一副窄窄的眼镜，陆爸看起来文质彬彬，脸上却总是很严肃。印象中，江侃从未见他笑过。
　　江侃不喜欢陆爸。
　　每次江侃看见陆骏一个人坐在天台玩玩具，就知道是陆爸来。
　　陆爸工作地址还在拉萨，两地分区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因为这事陆爸每次来都吵架，两个人性格执拗，互不谦让，每次都是摔摔砸砸，街坊邻居听到了想劝又不好劝，毕竟家事不好插嘴。
　　江侃总是会悄悄绕过陆爸陆妈的暴风眼，爬上陆家的天台，拿个小石子往陆骏背上一丢。陆骏哎呦一声，头也不回就知道是江侃来了。
　　江侃会陪着陆骏。
　　有次陆骏哭了，因为他心爱的四驱车被爸爸一脚踩烂了，那是妈妈给买的四驱车，小陆骏照着说明书拼了很长时间，那些年，有个很流行的动画片，叫四驱少年，陆骏缠着妈妈好久，陆妈妈说只要他好好吃饭，每天把饭都吃的干干净净，就给他买。陆骏太想要那个四驱车了，连续一个月，每天都吃的连一颗米粒也不放过，每次都拿给姥姥看，陆骏从小脾胃就弱，再加上挑食，所以总是比同龄的小孩子瘦弱些，陆妈妈每天想着法的哄陆骏多吃点饭。刚开始陆骏还听，后来发现大人说的话大多是骗小孩子的，也就不愿意吃了。可是这次他又信以为真了，天天嚷着吃饭吃饭，把姥姥开心坏了，一碗又一碗变着花样给陆骏吃，盼望陆骏能长胖一点。可是陆骏脾胃不好，突然猛吃那么多，一下子就急性肠胃炎了。高烧40多度，上吐下泻，前几天吃的饭都吐了干净，后来直接吐了水，又吐了绿色的胆汁，长膘计划不仅失败了，陆骏反而整个人更瘦了。
　　陆骏在医院挂了一个星期的水，稍微精神点了，陆骏就问姥姥要饭吃，说自己说到做到，大人也要说话算数。吓得姥姥连忙让陆骏妈妈快去把四驱车买了，可别折腾孩子了，大人也跟着遭罪。后来陆妈妈真的给他买了，红色的车身，闪闪发光，就像一个威猛的战士，动力十足，耀眼极了。
　　陆骏拿给江侃显摆了好几天，每次都像失忆了一般:江侃，江侃，你快看我的新四驱车……
　　江侃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小孩子的玩具。
　　但是，江侃还是一遍又一遍的给他竖起大拇指:牛逼！
　　就这样一个陆骏的宝贝，现在粉身碎骨了。
　　江侃很少见陆骏哭。
　　江侃不知道怎么办，陆骏哭的太撕心裂肺了，吵死人了。

　　实在太吵了。

　　江侃伸出两只手指，一下点在了陆骏的脑门上，如果人类有什么哭穴笑穴，大概这样点一下，会有相应的反应吧，脑门上能有什么穴位可以控制人的情绪？
　　陆骏愣住了，不知道江侃冷不丁的戳他脑门干嘛。一抽一抽的看着江侃，刚想继续前面被打断的哭嚎，只觉得猛的一把被江侃拽进怀里，陆骏的小脑袋藏在江侃的怀里。
　　鸽子飞扬翅膀，扑腾扑腾的冲向天空。
　　谁的心跳，也在扑腾、扑腾……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