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鸡蛋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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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岗站三岔路口的北边角，支棱着一片两平方左右的遮阳棚，午后的阳光刺眼，远远的看着一个瘦瘦的身影，脸上罩着一个黑色帽子,四仰八叉的瘫在躺椅里。白色T恤，黑色运动短裤，夹着拖鞋，慵慵懒懒，极其普通，又极其清爽。
陆骏昨天刚刚从拉萨回来，还没来及休息，就被姥姥喊去帮忙看摊。夏日微风习习，午后人又稀少，实在困得不行。
从八岁离开P城，眨眼睛已经过去了十年，小时候他也曾来帮姥姥看摊卖鸡蛋，姥姥家的土鸡蛋在这小镇的街区非常受欢迎，陆骏姥姥总是把鸡蛋码放的整整齐齐，桌台也干干净净，相比其他摊位的杂乱，这边总是让人突然耳目一新，就像姥姥总是给人这样干干净净的感觉，姥姥爱干净，小时陆骏的衣服总是洗了又洗，永远白白净净的，散发淡淡的松木香味。
这个街角的摊贩已经存在至少十年了，记忆中十年前就是这个样子，唯一变化的就是路比以前平整了，以前尘土飞扬的“水”“泥”地，一下雨，总是分不清哪个是坑，哪个是路。小陆骏每次下雨时走这条路，都抱着以身试死的想法，就像电影里拍的，被鬼子抓去探路的老乡一样，走在不知道埋在哪的地雷路上，不一小心，被新时代的“坑雷”炸了个狗吃屎。
然后现在不一样了，脏脏的童年灾难变成了现在的柏油路，道路又宽又干净，城市排水也做的很好，下雨天再也没有积水和“坑雷”了，就连城市也做了美颜，街边的墙面也涂成了白漆，路边种了种了整整齐齐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的树叶，为街道边的商贩提供了难得的阴凉。
这条街摆摊的商贩还是几乎没什么变化。卖鸡蛋的陆骏姥姥，隔壁卖鱼的刘伯，对面卖蔬菜的张婶，还有粮油店，火烧店，豆脑店……几乎还是原来的样子，陆骏仿佛还能看见自己小时候在这个街道从东跑到西，东窜西窜的影子。
小时候一放学，他就斜挎着书包往姥姥的鸡蛋摊这边跑。姥姥总会远远的就看见他，冲他招招手，然后带他去隔壁吃一碗鸡汁豆腐脑。那个豆腐脑可好吃了。里面的鸡肉丝非常鲜嫩，一点也不柴，豆腐脑滑溜溜的，挂满浆糊。后来去了拉萨再也没有吃过那么香的美味了，有次在拉萨看到店外挂着“西藏豆腐脑”的招牌，激动坏了，连忙冲进去点了一碗，一口下去差点当场吐出来，这哪是什么豆腐脑，就是一碗耗牛老酸奶。
“嘿，鸡蛋！”
陆骏微微一动，思绪从半睡半醒中抽离。大晌午的来买鸡蛋？陆骏还在困意中挣扎，缱倦着坐起来，把黑色帽子从脸上滑落掉在地上，露出一张明媚的脸蛋。陆骏皮肤很白，棱角分明的脸上，少年气十足，眉峰微卷，半眯着眼睛，暂时未适应这夏日的光线。
鸡蛋？？？
小时候跟着姥姥卖鸡蛋有人会喊喂他老板，有人喊他喂卖鸡蛋的，也有人会喊鸡蛋，但是似乎也有一个人总这样喊……
陆骏实在抬不起头，阳光太照了，低头回应:“要多少啊”？
但是不得不说，如此明媚的脸蛋在街边摆摊卖鸡蛋，可真蛋蛋生辉啊
“200”
陆骏缓缓抬头，还是微微闭着眼，强光下眯看着对面的少年，他仿佛站在了光里，太阳就在他背后托举着他一样，高高的个子，包了类似海盗一样的头巾，带着一副夸张的冰袖，像是纹了一对花臂，穿着极黑的体恤，双手插兜，拽拽的从高处投下目光。
陆骏心想这什么造型，在他们拉萨没有人会这样穿，而且还烈日当空的，穿那么黑，不吸热吗？还嫌温度不够？
“200斤啊？”
陆骏跟随叔叔在拉萨生活了十年，八岁前跟妈妈和姥姥在p城生活，那次意外后，才跟着叔叔去拉萨读小学，初中，高中，直到今年高中，因为户口问题，只能回P城参加高考。在藏区买东西都是按照公斤计算价格，陆骏刚回来，还不清楚本地买鸡蛋都是论个数来买的。
黑衣少年不说话，微微往前探了半个身子，靠近陆骏的脸，仿佛仔细看了一遍，夏日的热气在耳边吹荡，一阵凉风袭来，吹动了两位少年的睫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明亮的眼睛倒映着彼此的身影，方寸之间，发梢飞扬。
黑衣少年嘴角不意察觉的微微一笑:
“200……个……”
这都是什么销售鬼才。
“嗡嗡嗡……”
陆骏的手机静音震动，打破了略微的小沉默，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姥姥声音:“小骏，早上给你说装200个鸡蛋你提前装好了没……”
额……
早上姥姥好像是说过这事。
挂了电话，陆骏挠了挠头，手指了一指眼前的三大箱子鸡蛋，略略估算了一下。
“这三箱。”
噗，你确定？不称？不数？
陆骏看黑衣少年一脸疑惑，拍拍胸脯说:放心吧，只多不少。陆骏不等对方反应，哐哐三箱鸡蛋直接搬起，左看看。右看看，再找往哪里搬。
黑衣少年年指了指路边正在打双闪的一辆黑色SUV，奔驰GL450,远远看去驾驶室是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中年男人，陆骏看了一眼，脸型这个跟黑衣少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一看就是亲父子，不过，他父亲看来起来很温和，而这个黑衣怪少就……
陆骏把鸡蛋放到后备箱，拍拍手转身刚要走，只听后面又传来一声:
鸡蛋？
陆骏转过头，黑衣少年半靠在汽车上，低头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抬头直勾勾的看着陆骏，那双眼睛明亮的如拉萨夜里天上的星星。
“啥时候回来的？”
一阵夏风吹过。
十年前的夏天，陆骏就像平常一样在教室上数学课，窗台知了嗡嗡响，数学老师时高时低的声音，仿佛是放风筝一般，松松紧紧的拽着一个又一个学生的脑袋，分贝高一点，学生们的头就精神的抬起来一点，分贝低一点，学生们的头就往下沉一点，数学课果然是太无聊了，不如体育课，夏天这样坐着屁股上都是汗，真是难受死了。陆骏左晃一下，右晃一下，突然后面的同学伸出两只手指，抵在了陆骏的脑袋上。
“别动”，
陆骏回头，眨眨眼。
“屁股痒”
陆骏正想着怎么能偷偷站起来扣下屁股上的裤子布料，这时候，班主任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打断了数学老师的讲课，班主任神色慌张，招招手在数学老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两位老师的目光齐齐落在陆骏身上。
就这样，班主任带着陆骏离开的教室，陆骏这一次离开就再也没有回来
以至于后面的少年一直以为陆骏是因为上课扣屁股被老师抓了开除了。
“你认识……我？”陆骏一脸疑惑，手指着自己。
陆骏盯着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又低下了头。
驾驶室中年男人挂了电话，下了车，看到两个人站在那不动，以为什么事呢，他只看了一眼，就激动的直拍手:哎呀哎呀，小骏！小骏你啥时候回来的？我是你江叔啊，忘了？
陆骏已经十年没有回P镇，对于这里的一切，印象中似乎有这会事，这样的人，但是他又不敢确定这是真的，还是梦中，就好像，一切都如平常一般……
江叔？
是江叔。
江叔叔一点没有变，还是胖胖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了一条线，他追着两个孩子后面跑的样子，真是非常搞笑，一假装生气的骂，一边又笑哈哈，江叔叔做饭真的非常好吃，尤其一道素烧茄子，随时是素茄子，但是吃起来又脆又甜，回味无穷……印象中有江叔叔儿子叫什么名字来着，那名字好像跟说话有关的，然而他本人却完全不爱说话。
陆骏抬头看了看靠站在车边的少年，还是拽拽的，这不就是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孩。
“昨天才回来啊，今天就来帮忙？你姥姥呢？
“嗯，我姥姥腰痛，早上我就来帮忙了”
“真是好孩子，跟小时候一点没变，看你这眉眼，真是跟你爸……哎哎，真是长大了！
江叔叔尴尬的咳咳，转移话题又说:小骏走走，跟我回家吃饭！再尝尝你江叔的手艺，小时候你可很爱吃我做的饭呢！
小时候，江叔叔可是数一数二的行家。
“谢谢江叔，我姥姥还在家呢，下次我一定去”
黑衣少年还是低头不语，听见陆骏的话，直接开门进了副驾驶。
“哦哦哦，是的，那你先回去，你家有什么需要，一定给我打电话，别客气，我电话号码你姥姥有，我今天店里有事过不去，改天过去看看你姥姥。”
“好的，江叔，你们先忙吧，江叔再见
陆骏弯下身子，当当敲了两下副驾驶的玻璃，待玻璃滑下，他双手趴在副驾的窗户，半个身子探进车里，像个乖乖小狗，一眼不眨的看着副驾驶的少年，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你好啊，江侃”
是啊，他叫江侃。陆骏儿时最好的朋友啊！
坐着的少年不着声色，缓缓把安全带系上，伸出两个跟手指，抵住陆骏的额头，将陆骏的头推出车外。
“再见，鸡蛋！”
……
说完一脚油门，从街角消失。留下陆骏满头问号。
噗，还是
那么拽。
不过今天倒是可以早早收摊，回家补个觉。姥姥的老毛病犯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陆骏回来太激动，腰突然痛起来，陆骏半夜带她去医院看了看，还好没啥大毛病，在家休息休息就好，不要劳累。姥姥的鸡蛋摊已经摆了十几年了，最开始养几个小鸡给陆骏留着，每天吃新鲜的土鸡蛋，后来陆骏走了，鸡生蛋蛋生鸡，鸡蛋越来越多，她一个人也吃不完，就存着够数了来集市摆摊卖一点，陆骏叔叔说过她很多次，卖这几个鸡蛋还不够饲料钱。可是陆骏姥姥还是喜欢出去卖鸡蛋。
陆骏正在把卖剩的鸡蛋往电动三轮车上搬，正好看到旁边卖鱼的刘伯伯也在收摊，正在吃力的抬陆骏伸手过去帮忙。
刘伯伯突然觉得手臂一轻，抬头一看，笑呵呵的说:是小骏啊，哈哈，好孩子，好孩子，你姥姥生病了吗？怎么样了？
“没事刘伯，老毛病，已经好多了”
“哦哦，那就好，小骏是懂事孩子，成绩优秀，快高中了吧？努力考个好个好大学，我们也跟着沾光啦！
“嗯，开学高一。”
陆骏帮刘伯收拾完东西，踏上三轮车，伴着夕阳往家骑去。
是啊，时间过的真快，距离上次离开已经10年了。叔叔说他已经提前把转校的事情安排好，是P城数一数二的中。然而实际上转学的事情，姥姥打电话咨询过很多次，往往像陆骏这种情况，都是在内地学习，回拉萨参加高考，这样才能占据高考户口优势，在录取分数线上，有一两百分的优待，这就是所谓的高考移民。相比内地升学资源的内卷，内地上学藏区户口简直像是开挂了一样，但是在拉萨学习，在内地参加高考，对陆骏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
陆骏算是反向高考移民第一人吧。
陆骏骑着三轮车穿过一个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远远的看到记忆中熟悉的白云桥，P城有很多桥，那种公铁两用桥下面车流穿梭，地下道上面是火车轨道。在城市中有那么多条火车轨道，在其他地方是不常见的。P城是个工业城市，陇海线和京沪线贯穿整座城市，所以这样的两用桥在这里随处可见。
“呜～呜～呜～”
同样，火车的鸣笛声，也贯穿着P城每个孩子的童年梦乡。
陆骏很喜欢火车，小时候他长长一个人坐在房顶，远远的看着一排又一排火车，从陇海线穿过，就好像自己的朋友去远航一般，陆骏深深的羡慕着，又暗暗的祝福着。陆骏可以自己待着看一下午的火车。看着长长的火车哐当哐当，从他的眼前穿过，又从眼角一点点消失，听见火车鸣笛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听见咣叽一声摔门的声音，陆骏爸爸骂骂咧咧的走掉，过会才有妈妈在楼下打扫碎玻璃的声音。
陆骏跑下楼时，妈妈总是躲着他的目光，但是陆骏知道，每次爸爸来，妈妈总会哭，爸爸每次来，家里的杯子，碗，盘子，总会换新的，有时候他的玩具也会被爸爸摔坏，就连卧室的门，也被爸爸砸坏了。
小陆骏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总是吵架，妈妈总说爸爸生病了，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小陆骏问爸爸得的什么病？妈妈沉默半天，说是疯牛病。
后来陆骏知道人传染上疯牛病的概率是1/100万，他爸爸在公务员，不是屠夫。说别人得了疯牛病既是一种骂人的话，也是一种事实陈述，陆骏分不清妈妈说的是疯牛病具体是哪一种情况，等他能分清的时候，爸爸和妈妈都不在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照在陆骏的身上，夏风吹起发梢，少年的眼睛明亮，远远的看着前方。
陆骏停下了车，是火车，久违的火车。
你好啊，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鸡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