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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不让程尽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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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玉狸想起来了,他现在是狐狸。而狐狸握着锅铲站着炒菜,这显然不正常。
狐心虚。
他迅速把盘子放地上,四肢着地,装作若无其事地舔了舔爪子。
宫保鸡丁色泽鲜艳,在白炽灯的光线下飘飞着香气。
程尽缓慢地走近,看着狐狸,茫然地弯下腰,把盘子端起来,放在旁边的餐桌上。
然而就是这样的动作,令他的记忆骤然混乱。
他的精神本来就有问题,在上一秒做出的动作,变成脑子里储存的回忆,就像隔了好几天那样远。大脑自动生成场景,令记忆合理化,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假的。
上次在厕所遇见的、会打扫卫生的狐狸,程尽后来回想,怀疑自己是否将那名保洁幻视成了狐狸。
此时餐盘放在桌上,脑中的记忆出现了截然不同的走向。是他自己炒了菜,然后把菜放在了桌上。他对此没有丝毫怀疑,因为幻觉缠身的他,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而一只狐狸会炒菜,这显然很奇怪。
霍玉狸很忐忑地仰头盯着程尽。
程尽垂着眸,在原地愣了一会,随即转身走出厨房,来到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
霍玉狸跟在他脚边。
“喂?”
“我觉得......我的病好像加重了。”
“嗯,好。”
简短地交流后,程尽挂断电话。
已经是深夜,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的光照在狐狸的绒毛上,蓬得像颗红色的小太阳,就亮在他面前。
程尽看着狐狸,狐狸看着他。
一人一狐很沉默。
霍玉狸满心的想法都是:坏了!程尽不会发现他是妖精了吧!
被人类发现是妖,要被捉妖师抓起来的。
狐的一颗心上上下下,绕着人的腿走了好几圈,然后被抱了起来。
柔软的蓬松的毛里,埋进少年光滑的脸颊。
霍玉狸感受到程尽浅浅的呼吸,有点痒,但又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情绪,通过贴近,传了过来。
他总觉得:程尽似乎很难过。
少年的体温凉凉的,身上总压着一片阴影,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生活,现在连学校也不去了。
......和木杨一点也不一样。
霍玉狸伸出爪子,仿佛安慰,在程尽的手背上蹭了蹭。
*
凌晨3点半,程尽给赶过来的心理医生开了门。
陈慈水穿得很专业,白衬衫,西裤,戴着副金丝眼睛,提着一个箱子。他看起来很斯文,不像医生,反而像是某些坐办公室的高层领导。
陈慈水面带微笑,对着茶几上那盘凉透的宫保鸡丁,重复道:“小少爷,你是说狐狸会炒菜?”
程尽坐在对面的沙发:“嗯。”
“又或者是我自己做的,我又出现了幻觉。”他怀里抱着狐狸,“我的病是不是加重了?”
陈慈水心知肚明这位少爷的病情,更明白此次过来,并非为了讨论这盘菜是不是狐狸做的,而是程尽的幻觉引发的某种情绪恐慌。
当一个人无法分清现实与幻觉,那他便会忧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陈慈水看了眼程尽怀里,团着的红毛狐狸,岔开话题:“你养宠物了?”
程尽:“嗯。”
“挺好啊,养宠物对你的状态有改善。”陈慈水慢慢扫过程尽的手臂,没有发现新割出来的伤口。
程尽说:“我发现我只要碰到这只狐狸,那些幻觉与疼痛都消失了。”
陈慈水唇边的笑一凝。
神话里有触碰就能消除疼痛的圣物,或许现实里也有这种东西。但前提是,那些疼痛是真实的。
程尽感受到的疼痛,完全不存在,像之前自残用疼痛转移一样,现在的转移的对象只是变成了一只狐狸。
“但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幻觉的对象变成了这只狐狸,上次我看见它抱着水桶在拖地,这次我看见它拿着锅铲在炒菜。”程尽停顿了,皱起眉。
霍玉狸用爪子埋起脑袋。
狐好心虚。
陈慈水思考了几秒,问:“最近有按时吃药吗?”
程尽沉默。
陈慈水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环顾客厅,建议道:“或许可以装个监控,监控里的画面真实客观。”
程尽面色一冷,呈现出压迫的气势,看着他:“不行。”
“还没脱敏啊。”陈慈水说,“把你的狐狸给我看看。”
程尽神情更冷:“不行。”
狐狸感觉脑壳顶上凉飕飕的。
这个什么医生看起来就不像好人,万一把他抓起来做研究怎么办?
霍玉狸往程尽怀里又钻了钻,只留出一只竖着的耳朵偷听。
“好,我不看,别这么紧张。”这是医生的声音,“你认为你和这只狐狸现在是什么关系?”
霍玉狸不大的脑子里冒出两个字:朋友关系。
虽然程尽看着不太好相处,还总要抱着他,但是给他做吃的,还让他住这么大的房子,这些天相处下来,霍玉狸已经不知不觉地,把程尽划到了自己的朋友范围。
然而他又想到木杨,这个念头被压下去。小狐狸心想:木杨不喜欢程尽,所以自己也不能和程尽做朋友。
过了好一会,上方传来少年微哑的回答:“交换关系。”
“我喂给它食物,它提供给我抚摸的价值。所以是,交换关系。”程尽说。
狐狸竖起的耳朵耷拉下去。
陈慈水感觉棘手了。他以为程尽养宠物,是一个好的开始,但怎么连人宠的关系都扭曲了。
他从五年前给程尽治病,当时这孩子才十二岁,这些年,也听说了程尽家里的事。一个完全未曾在家庭里感受到爱的孩子,习惯把所有的关系概括为冰冷的交换,其中缺少了人独有的情感。
在程尽内心伫立着一堵高墙,谁也无法闯入。
“这不对哦,你们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陈慈水打开药箱,拿出一些仪器,招手让少年过来:“检查一下身体。”
程尽只好放下狐狸,闭着眼,忍受冰冷的机器贴住太阳穴。许久,听到耳边医生的轻柔声音:“没什么大事,按时吃药,多出门晒晒太阳。”
而后,一只温暖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
程尽这简短的一生中,极少有人抚摸他的脑袋,其中大部分都来源自陈医生。宽大、温热,就像幻想中父亲的手掌。
可现实里的父亲带给他的,是十二岁以前,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黑色监控、监听、定位器。以至于他现在回想起父亲,印象最深的是监控上的黑色眼睛。
送完陈慈水,关上门,头顶仍然残留着暖热的触感。
程尽低低吐出一口气,手指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给陈慈水转去两万的诊费。
金钱转过去的瞬间,头上那点暖也消失了。
回到卧室,程尽想抱着狐狸睡觉,红毛小狐狸东跑西跑,就是不让他抱。
霍玉狸蹿到衣柜上,两只眼睛圆圆黑黑,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尽。
狐有一点不开心。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来着。不能做朋友是一回事,程尽不把狐当朋友又是另一回事。
狐打算到明天早上之前,都不让程尽摸了。
程尽抬着头与狐狸对望。他的额发被揉乱了点,翘起几缕,显得他有些呆。蓝眼瞳里有光迅速一荡,随即他垂下了头。
狐狸踩在衣柜上随着他移动。
程尽打开抽屉,拿出几瓶药。床头上水杯里的水晃了晃,药丸滚进喉咙。
吞下药,他清醒许多。
坐在床上发了会呆,他再次仰起头,看向柜子顶上的狐狸。
毛茸茸的大尾巴垂下来,轻轻晃动。
霍玉狸被看得有点不忍。
这么看着狐干嘛!不是只是交换关系吗,露出这么可怜的眼神干嘛!
少年一双漂亮如蓝宝石的眼眸浸了水似的,一眨不眨。
“......”
霍玉狸:好吧。
他矜持地立起爪子,环绕了一圈,想着从哪里跳下去更优雅,就看见程尽站起身,从底下的抽屉里掏出个黄色小卷筒,面无表情地滚身上的狐狸毛。
狐是在换毛期,掉了些浮毛。
但程尽这是什么意思?摸完就嫌弃他了?
霍玉狸揣好爪爪,决定把时间延长到后天晚上。到后天晚上之前,他绝对不理程尽了。
狐就在上面看着,程尽用卷毛筒滚完睡衣,又面无表情地滚床单,扫地、拖地,走到厨房,洗锅洗碗,擦桌子。
直到天光蒙亮,程尽终于停下,躺进床,盖上被子合眼。
霍玉狸也感觉很困,但又有点饿。他重新来到厨房,垃圾桶很干净,只有被倒掉的宫保鸡丁。
自己做的菜,他可不能浪费,于是他把鸡丁都吃了。
吃完,狐舔舔尾巴,洗了爪,回到卧室,跳上衣柜,团起身体睡着了。
一觉睡到黄昏,狐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耸耸鼻子。
红烧排骨,青椒炒肉!
霍玉狸睁开眼睛,跟着香味走到厨房,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人影在里面忙碌。
片刻,一张圆圆的、充满善意的妇人脸庞转过来,她手里还端着两盘香气喷喷的菜。
狐站在地上,有点懵。
在这时,“叮”地一声,霍玉狸以为是墙的那块地方分开了,走出熟悉的少年。
“小尽回来啦。”妇人放下菜,迎上去。
程尽脱下外套,看了眼丰盛的饭菜:“嗯,谢谢周姨。”
周姨问:“这是去哪了?身上一股湿气。”
程尽说:“晒太阳,但是没一会就下雨了。”
霍玉狸懵懵地歪着脑袋,往前走了几步,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抱起来,放到少年冷硬的膝盖上。
狐还没反应过来,一块软烂的鸡肉被筷子夹着,递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张口吞了。
鸡肉下肚,他才意识到:怎么就这么让程尽又抱上了!
但夹过来的鸡肉一口接着一口,实在是太香了,霍玉狸心想:吃完再下去也行。
就这么喂着喂着,桌上大半菜都进了狐狸的口。
程尽摸摸狐的脑袋,语调很轻:“吃饱了吗?”
“嘤嘤嘤!”
好吃!饱了!
霍玉狸“咻”地从他腿上蹿下去,意思很明显:不给抱了!
程尽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望着狐,不知想到什么,长睫垂落下去。
“......是生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