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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怀里抱着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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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青桔子味笼罩下来。
狐狐震惊,狐狐思考,狐狐呆滞。
程尽低头看着床上这只突兀的、不像真实的红色小狐狸。
他不记得这张床是谁的,分寝后他连室友的名字也没有看一眼。但显而易见,住在宿舍的只有普通学生。普通学生会在宿舍养狐狸这种宠物吗?
而且这只狐狸和那天在厕所遇见的很像。
他抬起指节,迟钝地靠近它。灯光明亮,狐狸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就在将要触碰的刹那,他猛地停住了。
数次真实的人或物,都在他触及时化开。母亲、母亲留下的画册、母亲和他一起养大的马尔济斯犬,全部被他的手指穿过,证明那只是他精神失常带来的幻影。
期待落空对他来说,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程尽想起上次心理医生的话:要分清幻觉与现实的界限,否则他心理防线会逐渐崩溃。
他缓缓地收回手。
霍玉狸有点懵。少年站在他面前,长长的睫毛垂落,神情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
小狐狸伸伸爪子,从枕头上“立”起来。
程尽转过身,坐在对面属于他的、第一次过来的陌生床铺。他将校服提起,手指伸进校服口袋,抽出一片微小的刀片。
霍玉狸只觉得有寒光一闪,他眨了眨眼,看清少年的脸色:皮肤苍白,眉骨投下很深的阴影,蓝眼睛下面两片青黑,没休息好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
程尽将刀片捏在手心,感觉到强烈的视线。他抬起眼,小狐狸歪着脑袋与他对视,像是在观察他。
好真实的幻觉,他心想,就连它耳朵上蓬起的绒毛也看得一清二楚。
程尽闭了闭眼,捏着刀片,用力划入手臂内侧。迅速的疼痛蔓延上来,皮肉炸开,血液流淌,熟悉的感觉令他分清这才是现实。他慢慢躺下去,合上眼睛。
再过二十分钟,伤口就会凝固。这几天晚上,他睡的不是很好,在疼痛带来的清醒的二十分钟,他想睡一会。
手臂上传来很轻的、绒毛蹭过的痒意。
他动了动手,摸到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
霍玉狸真搞不懂了!他爪子把少年的手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又担心弄到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的。
白皙的手臂渗出鲜红的血,格外惊悚。
他一团狐狸迷茫地拱在这少年身侧。近距离看,这人的脸色堪称虚弱,苍白的脸上,睫毛正在不断颤抖,唇也毫无血色。
“好暖......”
霍玉狸耳朵晃了晃,又贴近了点,听见这少年小声喊冷。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类?
霍玉狸真的很不懂。第一次见他,他就在欺负同学,是个坏人,第二次见他,他却在自己伤害自己,坏人会将刀对准自己吗?
霍玉狸不大的脑子转啊转,又觉得不断呢喃的少年十分可怜。
小狐狸蹦下床,爪子扒拉出木杨的药箱,翻出碘伏与绷带,给他缠上了,过程中少年没睁开眼,只是指尖颤动。
缠好绷带,霍玉狸爪子戳戳他的脸,才发现他正在发烧。
这么一看,他真的长得很好看。莹色的皮肤热得泛起粉,连着脖颈一片晶润的亮,衬衫解开几颗扣子,露出凸起的锁骨。
程尽一直喊冷,霍玉狸给他盖好被子,把裸露的肌肤盖得严严实实的。做好一切,他蹦下床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的尾巴被攥住了。
霍玉狸扭了扭,没能抽出来,他只好缩回少年的被子里,也睡着了。
天亮。
微薄的晨光照在火红的、蓬松的狐狸尾巴上,比升起的朝阳还要明艳。
霍玉狸是被少年低声说话的声音吵醒的。
“......狐狸会缠绷带么?”少年问。
嗯嗯嗯?!
霍玉狸一下把眼睛瞪圆了。
穿着白衬衫的高瘦身影站在阳台窗前,光从布料里透出来,勾勒出腰腹的隐约轮廓。程尽背对着霍玉狸,看不到狐狐正盯着他瞧。
电话那边的人无语了几秒,无奈道:“小少爷,我是心理医生,不是兽医,这个问题不在我知识范围内呢。”
程尽垂眸,手心痒痒的,还残留着动物绒毛的柔软触感。
“而且,你要是不确定它是不是幻觉,那就和别人确认一下,如果别人也能看到,那它就是真实的。”
真实的吗......?
程尽回过头。小狐狸团在床上,耳朵竖着,紧闭着眼睛。
幻觉不止视觉,还包含嗅觉、触觉。就算触摸到了,也不能说明它就是真的。所以当程尽醒来,发现怀里抱了只软软的小狐狸,他先是很慌,然后拨打了心理医生的电话。
那边的心理医生继续说:“你最近有认真吃药吗?镇定片是缓解情绪的,我听说你又在学校打人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小少爷,你有空还是回来复诊......”
“嘟——”
程尽挂断电话。
床上的小狐狸被日光照得毛茸茸的。
他走过去,伸出手,想要再摸一下。
霍玉狸绷紧身体,团在身下的爪子随时准备防御。
“哒”地一声,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程尽的手停在半空中,偏过头。门口站着个样貌普通的男学生,戴着眼镜,手中拿着厚厚的书本。
这就是住在宿舍的那个人了,程尽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狐狸,慢慢收回了手,直起腰,看着他:“是你养的宠物?”
木杨下意识推了推眼镜,点点头:“嗯。”
他一眼认出面前的少年身份。标志性的蓝眼瞳,在学院里只有一双,是霍普斯家族的象征。
而他只是一个才被木家认回来的、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木杨忽然从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自卑感。
少年身上与生俱来的耀眼气势铺满偌大的宿舍,是他这种从小流浪、即便回到木家也不被认可的人比不上的。
木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走近一步,停顿在门口。
程尽说:“这只狐狸多少钱?我买了。”
小狐狸从床上弹起来,蹦向木杨,还隔着几米远,木杨就张开手臂,狐狸稳稳落进他怀里。
霍玉狸被木杨抱着,两只圆黑的眼睛想和他对视,木杨却看着不远处的程尽。他打量着程尽的神色,程尽看着他怀里的狐狸,仿佛那是什么珍稀的宝物。
木杨的心猛地一跳,紧接着满足感从心脏往外蔓延开来,填满了他的四肢。他抱紧了狐狸,回答:“我不缺钱。”
在圣里苏埃学院,没有人敢逆着霍普斯家族的这位少爷。没人知道程尽的权势到什么地步,只知道招惹过他的人第二天就会退学,消失得无影无踪。
木杨的心脏“砰砰”跳,贴在他胸口的霍玉狸也感觉到了,连带着也紧张起来。
程尽只“哦”了声,拿起床边挂着的校服,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走出去了。
木杨关上门,一手抱着狐狸,一手拿着书本,来到自己床边,把狐狸放到深色整齐的床铺上。
“真是奇了怪,程尽以前从来没来过宿舍。”他将书本放回书架,“我昨晚回家了一趟,小狸,你没让他发现你是妖吧?”
霍玉狸变回人形,摇摇脑袋:“没有。”
他仰着头看木杨,发觉他眉眼溢出一些喜悦,像是打了什么胜仗。
这种神情霍玉狸以前也见过。在几个月之前,木杨捡到他之后,他们住在破旧的、路边的小棚子里,棚子里堆满折叠的纸箱,是要攒够了去卖钱的。
有天晚上,一辆黑车停在棚子门口,从车里下来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对木杨喊“小少爷”。那个时候,木杨的脸映在昏暗的路灯下,眼角眉梢都上扬了起来。
霍玉狸问:“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木杨走过来,揉揉他的脸:“以后你不用扫厕所了,我打点过了,以后你只要负责打扫南边的那个小亭子,比现在更轻松。”
霍玉狸属于保洁组,每个人都有负责的区域。没人走的地方随便扫扫就行,木杨刚说的位置就是这种地方。他真诚地感谢:“谢谢你,木杨。”
木杨说:“我们不是亲人吗?不用这么客气。”
等到七点,霍玉狸就出去工作。
南边的雾气没那么浓,一条长长的小道延伸至亭子,两边栽种很多黄花铃木,黄色小花朵映着蓝天,显得很晴朗。
小道和亭子里散落花瓣,霍玉狸拿着扫把,认真扫干净。
晚上,工作结束,他回到宿舍。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有人在洗澡。
霍玉狸变回狐狸,跳上床。
水声停,浴室门打开,走出来的人不是木杨。
少年穿着白色长袖睡衣,脸颊上水珠未干,长睫也沾着水汽,与床上的狐狸对视。
霍玉狸:“?”
程尽看了他一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盒红红的树莓,递到狐狸面前。
这架势,好像是要喂他。
霍玉狸才不吃陌生人给的食物呢,他很警惕地竖起耳朵。
程尽蹲在床边,白皙的手心捧着几颗圆滚滚的树莓,跟喂小猫似的。
霍玉狸:好香。
有哪只狐狸能拒绝香香树莓呢?!
霍玉狸没忍住诱惑,叼起一颗吞了。香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满足地眯起圆黑的狐狸眼。
少年身上带着浓郁的青桔子味道,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真的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