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铃》叶上姝

2、帐中异乡客

　　萧景煜从浅眠中惊醒，帐篷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即使在重伤中也保持着警觉。他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绮罗换药时他偷偷留下的银质小刀。

　　帐帘被轻轻掀起，月光流泻而入，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将军醒了？”是绮罗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萧景煜松开握刀的手，暗自松了口气。“公主深夜造访，有何要事？”

　　绮罗端着油灯走进帐篷，灯光映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我刚从父亲的大帐回来，路过看到你帐内还有动静。”她放下油灯，在萧景煜榻边盘腿坐下，“伤口还疼吗？”

　　萧景煜摇头，却在移动身体时不慎牵动伤处，眉头微蹙。

　　“撒谎。”绮罗轻笑，从腰间取下一个皮质小囊，“这是新配的药膏，比白天的效果更好。”

　　她掀开萧景煜的衣襟，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口上。萧景煜屏住呼吸——

　　她的手指冰凉却柔软，带着草药苦涩的清香。

　　“公主的汉语说得很好，是学过吗。”萧景煜试图转移注意力。

　　绮罗专注地上药，没有抬头：“我母亲是西域商人之女，精通七种语言。我五岁时，她就开始教我汉语和中原礼仪。”

　　“西域商人？”萧景煜惊讶道，“那公主的母亲……”

　　“不是阿乞多人，是的。“绮罗的声音突然变得疏离，“她在我十岁那年病逝了。”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抱歉。”萧景煜低声道。

　　绮罗摇摇头，系好他的衣带：“不必道歉。将军是哪里人？”

　　“长安。”

　　“长安……”绮罗眼中闪过一丝向往，“母亲常说，长安的朱雀大街宽百步，两旁的槐树春日开花时，整座城都弥漫着甜香。”

　　萧景煜微微吃惊：“公主的母亲去过长安？”

　　“不仅去过，还在太学读过书。”绮罗起身，走向帐篷角落的一个木箱，“她留下不少中原的书籍和器物。”

　　萧景煜看着绮罗从木箱中取出一卷竹简，小心翼翼地展开。竹简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论语》？”萧景煜更加惊讶了。

　　绮罗点头：“母亲说，中原人虽然善战，但更重礼仪教化。她希望我能了解你们的文化。”她顿了顿，“不过现在看来，将军也并非我想象中那种嗜杀的中原将领。”

　　萧景煜苦笑：“公主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满脸横肉，目露凶光，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绮罗做了个夸张的砍杀动作，发间银铃叮当作响。

　　萧景煜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即因牵动伤口而倒吸一口冷气。

　　“看吧，这就是嘲笑救命恩人的下场。”绮罗得意地扬起下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萧景煜忽然发现，这位草原公主笑起来时，左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为她英气的面容平添几分娇俏。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那苏的声音响起：“公主，时辰不早了。”

　　绮罗撇撇嘴，起身将《论语》放回木箱：“我的监工来催了。”她走到帐门前，又回头道：“明日我会让人送些中原食物给将军，是我从商队那里换来的。”

　　“多谢公主。”

　　绮罗摆摆手：“不必那么客气。”说完，她掀开帐帘离去，银铃声渐渐远去。

　　萧景煜望着晃动的帐帘，心中五味杂陈。被敌国公主所救已是非同寻常，更令他不安的是，这位公主对中原文化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他必须尽快养好伤，回到军营。

　　次日清晨，萧景煜被一阵香气唤醒。帐内的小几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看样式的确是中原风味。他勉强撑起身子，尝了一口粥——是粟米熬的，虽然火候不够，但在这草原上已属难得。

　　帐帘突然被粗暴地掀开，那苏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重重放在地上，水花四溅。

　　“公主命我给你送水。”她生硬地用汉语说道，眼神中满是敌意。

　　萧景煜放下粥碗，谨慎地道谢。那苏却不急着离开，而是站在帐内，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听说你是大周的将军，”那苏突然开口，“杀过不少阿乞多人吧？”

　　萧景煜面不改色：“战场上各为其主，死在我刀下的勇士，我都给予尊重。”

　　那苏冷笑：“虚伪的中原人。公主心善，救了你，但你别以为所有阿乞多人都欢迎你。”她逼近一步，“尤其是可汗和大祭司。”

　　萧景煜平静地与她对视：“我从未如此认为。”

　　那苏似乎还想说什么，帐外传来绮罗的呼唤，她只得悻悻离去。

　　萧景煜若有所思。那苏的敌意在他意料之中，但她提到可汗和大祭司……这意味着绮罗救他的行为在部族中可能引起了争议。

　　午后，绮罗来为他换药，身边跟着那头白鹿。

　　“它叫雪翎，”绮罗抚摸着白鹿的脖颈，“是我在十三岁那年从狼群中救下的。”

　　萧景煜试探性地伸出手，雪翎警惕地后退一步。

　　“它怕生，”绮罗笑道，“尤其是身上带着杀气的人。”

　　萧景煜收回手：“公主的侍女似乎也不喜欢我。”

　　绮罗的笑容淡了些：“那苏的兄长死在边境冲突中，她对所有中原人都有敌意。”她熟练地解开萧景煜伤处的绷带，“不过别担心，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萧景煜注视着绮罗专注的侧脸，心中泛起一丝异样。这位草原公主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既有草原儿女的豪迈，又不失女性的温柔。

　　“为什么冒险救我？”萧景煜突然问道，“你应该知道，我是阿乞多的敌人。”

　　绮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说过，我相信草原和中原之间应该有别的可能。”

　　“比如？”

　　“比如贸易，比如文化交流。”绮罗抬头，目光灼灼，“将军可知道，每年有多少中原商人偷偷与阿乞多交易？丝绸、瓷器、茶叶……我们并非天生仇敌。”

　　萧景煜皱眉：“但边境冲突不断，我的同胞死在阿乞多人的刀下，你们的勇士也倒在中原的箭雨中。”

　　“因为有人需要战争。”绮罗压低声音，“阿乞多不是铁板一块，有主战派，也有主和派。我父亲……最近越来越倾向于前者，但并非所有部落都支持开战。”

　　萧景煜心中一震。如果绮罗所言属实，那么阿乞多内部存在分化，这对大周而言是个重要情报。

　　“公主为何告诉我这些？”

　　绮罗系好新的绷带，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相信将军不是嗜杀之人。你在边境驻军三年，从未主动袭击过阿乞多村落，不是吗？”

　　萧景煜没有回答，但心中惊讶于绮罗对他的了解。

　　“休息吧。”绮罗起身，“明日我再来看你。”

　　接下来的几天，萧景煜的伤势逐渐好转。绮罗每天都会来探望，有时带着新采的草药，有时带着中原的书籍。他们谈论中原的诗赋，也讨论草原的传说。萧景煜发现，绮罗不仅精通汉语，对中原的历史文化也有相当造诣。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自己竟然开始期待这些交谈。在长安时，他与那些闺阁小姐相处总是拘谨无趣，但和绮罗在一起，即使讨论最严肃的话题也充满活力。

　　一个傍晚，绮罗带他走出帐篷，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观看日落。这是萧景煜受伤后第一次离开帐篷，草原的辽阔让他心胸为之一畅。

　　“看那边，”绮罗指向西方，“翻过那座山，就是阿乞多的圣湖。每年夏季，各部落都会在那里举行祭典。”

　　萧景煜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远处山峦起伏，在夕阳下呈现出紫红色。

　　“祭典上，年轻的勇士们会比赛骑射，姑娘们则献上歌舞。”绮罗的声音带着向往，“小时候，母亲常带我去看祭典，说不同的文化应该互相欣赏，而非仇视。”

　　萧景煜侧头看她：“你很想改变现状？”
　　绮罗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无论是中原人还是阿乞多人，生命同样珍贵。”

　　这一刻，萧景煜在绮罗眼中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悲悯。他突然意识到，这位草原公主心中承载的，远不止是一个少女的梦想。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士正向部族营地疾驰而来，为首的举着一面黑色旗帜，上面绣着金色的狼头。

　　“是乌维叔叔的人。”绮罗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他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将领，也是主战派的首领。”

　　萧景煜眯起眼睛，注意到骑士队伍后面跟着几辆马车，看样式像是中原商队的。

　　“那些商人……”

　　绮罗皱眉：“乌维叔叔最近常与中原商人来往，说是换取物资，但我总觉得……”她没有说完，拉起萧景煜的手臂，“我们该回去了，你不宜被他们看到。”

　　回到帐篷后，萧景煜陷入沉思。阿乞多主战派与中原商人秘密往来……这背后必有蹊跷。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回军营。

　　夜深人静时，萧景煜悄悄起身，忍着伤口的疼痛摸出帐篷。月光如水，营地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沉睡，只有几处大帐还亮着灯火。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卫兵，向傍晚看到商队马车停靠的方向摸去。

　　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几辆中原样式的马车静静地停着，周围没有人看守。萧景煜靠近最边上的一辆，掀开篷布一角——车内堆满了木箱，其中一个箱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的……

　　“铁锭？”萧景煜心头一震。朝廷明令禁止向草原部落出售铁器，这些商人竟敢走私战略物资！

　　“果然是你。”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萧景煜猛地转身，看到那苏手持短刀，冷冷地注视着他。

　　“深更半夜，中原将军鬼鬼祟祟，是想刺探军情吗？”那苏的刀尖直指萧景煜咽喉。

　　萧景煜冷静地评估着局势。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未必是那苏的对手。

　　“我只是出来透气，无意中走到这里。”
　　那苏冷笑：“说谎！我早就告诉公主，救你是养虎为患。”她上前一步，“跟我去见可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那苏，退下。”

　　绮罗从阴影中走出，月光下她的脸色异常严肃。

　　“公主！他——”

　　“我知道。”绮罗打断她，“是我让他来查看这些商队的。”

　　那苏震惊地瞪大眼睛：“公主？”

　　绮罗走到萧景煜身边，低声道：“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担忧了吧？”

　　萧景煜点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如果阿乞多主战派大规模采购铁器，那必然是在准备一场大战。

　　三人回到绮罗的帐篷，那苏不情不愿地守在门外。

　　“乌维叔叔上月带回了第一批铁锭，“绮罗直接道，“说是用来打造农具，但我知道，他在秘密铸造兵器。”

　　萧景煜面色凝重：“公主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希望阻止这场战争。”绮罗直视萧景煜的眼睛，“而我需要你的帮助。”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宰相府内。
　　贾世道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听着跪在地上的密探汇报。

　　“你说萧景煜没死？还被阿乞多人救了？”他眯起三角眼，声音阴冷。

　　“是，相爷。探子亲眼看到他被阿乞多公主带回了部落。”

　　贾世道将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废物！我精心设计的埋伏，居然让他逃了？”

　　密探额头触地，不敢出声。

　　贾世道起身踱步，突然冷笑：“不过……被敌国所救，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好罪名啊。”他转向书案，提笔疾书，“传令给我们在阿乞多的眼线，务必让萧景煜'坐实'这个罪名。”

　　密探双手接过信件，匆匆退下。

　　贾世道望向西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容：“萧景煜啊萧景煜，这次看你如何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