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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子 刚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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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春的北平还是寒风凛冽,冻得人手脚发疼。
卖货郎赖嘛子尤其感觉如此。
不光是冷,还有怕,因为他觉得自己就要交代在这个春天了。
刚稀里糊涂被抓进警局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蹲不了两天就能出去。直到后来跟着一众人被押到了大牢,他才感觉要坏事了。
果然,一问才知道,跟他一起蹲监的都是革命党!
他一个大字不识的卖货郎,只是瞧见城门外乌泱乌泱聚了群人,想着凑凑热闹卖点货,结果就成革命党了!
赖嘛子没文化,但知道这年头,谁是革命党,谁就得丢脑袋。
他这一辈子窝窝囊囊,死了也就死了。但临了了,心里还是有事儿放不下。
他放不下自己的孩子。
和喇嘛子一样,他的孩子也放不下他。
虽然还是寒风料峭,但是秋暖阳一点感觉不到冷。这几个月他一直四处奔走,给他爹申冤。
只是小老百姓,哪有冤屈。上面说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因此,秋暖阳四处碰壁。
刚开始,各衙门的人都对他挺客气,因为这个小家伙长得确实好看,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说话又好听,官爷们喜欢逗弄他,也不说狠话。但后来日子长了,就都厌烦得不行,见了小人儿,就挥着枪往外撵。
不过即使如此,小家伙还是天天去蹲点,警局、衙门、大牢换着地方去递状子。
不过,都是徒劳罢了。
虽然从未气馁,秋暖阳也有难受的时候。
尤其是蹲了一天但无功而返,走在他爹平时走街串巷的小胡同里,瞧见家家户户点上了灯……
这个时候,小人儿就得摸一把泪。
他出生起就没有父母,是被丢在街上,没人要的孩子。因为有赖嘛子捡了他,喂他几口米汤,秋暖阳才活了下来。
以后,再没了赖嘛子,他就真的没家了。
不过在外人看来,他所珍惜的家,顶多算是个窝。
那是个窝棚里搭建的屋。
只能容下一张床。平时是他睡,赖嘛子就蜷在地上的铺。
他们爷俩之所以缩在这种地方,是因为赖嘛子不光没本事,还好赌。
本来做些小生意,再加上秋暖阳在私塾里打杂,俩人吃喝不成问题。
但是一沾赌,家就散了。
秋暖阳也生气,有次甚至去把赖嘛子的牌桌都掀了。但是没用,老头子改不了。
不过,赖嘛子再窝囊混账,对秋暖阳确实掏心掏肺。
因为小家伙聪明伶俐、爱读书,他就四处寻摸,给孩子找学堂。只可惜秋暖阳没有户籍,家里也没钱,哪里都不收他。
最后听说有个开新学私塾的先生叫约翰,信耶稣,是个善人,他就去天天堵人家的门儿。
那先生也确实良善,知道秋暖阳的全部情况,还是答应让他边打杂边跟着上学。
秋暖阳非常感谢约翰先生,认定怹的恩情这辈子还不完。也因此,几个月前就辞去了私塾里的差事,以免给他惹麻烦。
那时,秋暖阳以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跟约翰先生再有联系了。
所以,当他来窝棚找自己时,暖阳有些恍惚:他那么高贵干净的人,怎么能来窝棚这种污秽的地方呢?
这可是三教九流勉强求生的地方,全是下贱人。大部分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甚至没见过什么正经人。
当暖阳结束一天徒劳努力回到家时,远远地就看到几个坦胸漏乳的半大姑娘把在他家门口,叽叽喳喳。
一个口红被抹花了的瘦姑娘穿着风骚,叫住他:“阳儿!”
“你屋里来人了,是个体面人。”
“我给他烧了杯水,让在里面等你呢哈。”
秋暖阳忙向那姑娘道谢。
见他回来,姑娘们打趣小人人几句,就散了。一进屋,秋暖阳就见约翰先生蜷缩着坐在狭庂窝棚里。
这人一看就是书生,很瘦弱,但身形高,所以坐在窝棚里略显局促,不过气定神闲,腿上躺着一本圣经,任窝棚外酗酒闹事的声音再喧嚣,也是专注地读着,不受一点干扰。
听到门口声响,高个男子已经停下阅读,见小人儿进屋,柔声道:“回来了,小儿。”
约翰先生总喜欢这么叫他。
“先生!”
秋暖阳见到约翰先生,心中欢喜,但又有点不知所措,一时不知道干点什么才好,没头没脑道:“我,我给你接杯水。”
“有了。”约翰先生抬抬手中的水杯,里面的水还满着,“喝过了。你别忙,坐吧孩子。”
两人几个月没见,秋暖阳一股脑儿跟约翰先生絮叨了好多,他一一耐心听了。
在偶尔无话的当口,约翰先生随即插话:
“阳儿,你爹的事儿,有着落了吗?”
“还没有…”
“那可得抓紧想办法了,孩子”
”你可能没关心,孙中山先生上周仙逝,昨天移灵柩到中央公园,天安门附近又差点闹一场。”
“下面估计又得处理一批人。”
小暖阳一惊,听得脸色煞白。
约翰先生再次环顾了这几乎不蔽风雨的破棚子,把水杯放在地上,严肃道:“暖阳,我这儿有个办法,应该能帮到你和你爹,只是不知道…”
“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