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乱春秋》》青山辞阙

7、入江湖

　　夜风骤急！
　　吹得院中老树沙沙作响。
　　“罢了……”
　　秦无涯背过身去，长叹一声：“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拦你。”
　　顾清风眼中一亮，正要拜谢，却听秦无涯又道：“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请讲！”
　　“临走前……去看看你父亲，别让他担心。”
　　闻言，顾清风鼻尖一酸，低声道：“是，谢师父！”
　　月光下，师徒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院墙外，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三更天了。”
　　秦无涯抬手挥了挥袖袍，声音沙哑道：“去吧，明日不必来练剑了。”
　　闻言，顾清风对这位教他半年的师父，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久久未起。
　　直到听见秦无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缓缓直起身子。
　　夜露已打湿了他的衣襟，凉意渗入骨髓。
　　随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暗处，秦无涯目送着顾清风离开武馆，他知道，今夜之后，那个只会唱戏练剑的少年，或许真要走进那血与火的江湖了。
　　天蒙蒙亮时！
　　顾清风来到一处大门紧闭的宅院外，看着这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未能叩下。
　　“吱呀——”
　　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顾明远披着一件单衣，手里还提着盏昏黄的灯笼，显然是一夜未眠。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清风喉头一哽。
　　“老顾？”
　　“外面凉，先进屋吧！”
　　顾明远转身往里走，背影比前几日见他时，佝偻了许多。
　　顾清风心头一热，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着父亲慢慢往家走去。
　　“爹……”
　　路上，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顾明远脚步并未停下，开口问道。
　　“我……我想去北境看看。”
　　话音刚落，顾清风就感觉到父亲的手臂僵了一下。
　　但很快，老人又继续迈步向前。
　　“去北境做什么？”
　　顾明远的声音很平静。
　　顾清风咬了咬嘴唇：“我想……去看看那边的百姓。听说北境现在很不太平，我也想尽一份力。”
　　“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
　　顾明远哼了一声：“连你师父都说你剑法还没练到家。”
　　闻言，顾清风不服气地挺起胸膛道：“我今晚可是悟出了新剑法！连秦老头都说……”
　　“秦老头？”
　　顾明远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瞪着他：“你管你师父叫秦老头？”
　　顾清风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赔笑道：“那个……就是私下这么叫叫……”
　　顾明远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没大没小。”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快到家门口时，顾明远突然开口：“什么时候走？”
　　顾清风一愣：“您……您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
　　顾老爹推开房门，慢悠悠地说道：“你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忽然，顾清风看见父亲的眼睛里闪着水光。
　　“爹……”
　　他喉头发紧。
　　顾明远摆了摆手道：“进屋说！”
　　屋内，一盏油灯静静燃烧。
　　正堂里，顾明远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时，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绸。
　　“这个给你。”
　　他把长剑递给顾清风：“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说是你曾曾曾曾曾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之前你痴迷戏曲我就没告诉你。”
　　顾清风惊讶地接过长剑，入手沉甸甸的。
　　剑鞘上雕刻着精细的花纹，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工艺。
　　“这……”
　　他轻轻抽出长剑，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收好吧！”
　　顾老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嗯！”
　　顾清风紧紧握住长剑，重重点头！
　　“你可知我为何给你取名清风？”
　　顾明远忽然问道。
　　不待顾清风说话，顾明远又道：“是盼你能如清风过岗，如风自在，亦有清风明月照家国的意思。”
　　闻言，顾清风猛地抬头，眼眶发红。
　　他看见父亲从怀中掏出一块褪色的红绸，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
　　正是南诏民间给远行子弟准备的护身符样式。
　　“你把这个带着吧！这是你娘生前绣的。”
　　顾老爹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是要给将来出远门的孩子。”
　　顾清风接过红绸，指尖微微发颤。
　　那粗糙的针脚间，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气息。
　　“爹……”
　　他声音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顾明远别过脸去，佯装整理木匣，却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北境风雪大，多带些厚衣裳。”
　　他声音低沉，顿了顿又道，“听说那边的人性子直，你说话做事别太冲，凡事多留个心眼。”
　　“嗯……孩儿会的！”
　　顾清风重重点头，将红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油灯的光影在墙上摇曳。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远处传来鸡鸣声。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我去给你煮碗面。”
　　“爹，我来吧！”顾清风连忙起身。
　　“坐下！”
　　顾明远瞪了他一眼：“你爹还没老到动不了的地步。”
　　于是，顾清风只得乖乖坐回去，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的轻响！

　　片刻后！
　　顾明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快吃吧，趁热。”
　　他将面推到儿子面前，顾清风低头扒拉了两口，忽然顿住。
　　“怎么了？咸了？”
　　顾明远问道。
　　“不是……”
　　顾清风摇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您也给我煮一碗这样的面。”
　　顾明远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臭小子，记性倒好。”
　　一碗面吃完，天已大亮。
　　顾清风背起行囊，腰间佩着那把家传的黑剑，红绸护身符紧贴心口。
　　到门口时，顾清风回头看着身后的父亲，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爹，对不起……”
　　顾明远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突然哼起了一段戏文。
　　那是顾清风小时候最爱听的《杨家将》选段。
　　“爹……”
　　“唱得不好，别笑话。”
　　顾明远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你娘走后，我就路过梨园时，偷偷学了几句……想着哪天等你唱的时候，我能跟着哼哼。”
　　顾清风猛然抱住父亲瘦削的身躯，发现记忆中高大强壮的父亲，如今竟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去吧！”
　　顾老爹推开儿子：“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保命要紧，真要打不过……咱就跑，不丢人。”
　　闻言，顾清风红着眼睛深深看了父亲一眼，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保重。”
　　他起身时，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儿去也，待看尽山河颜色，定当回来为父亲唱全本《定风波》。”
　　随后，他抓起长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扬长而去。
　　顾明远站在原地，望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才喃喃道：“臭小子……一定要平安回来啊！”